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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很早就知道有“覆水难收”这个成语,也就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的意思。后来又得知它还有个典故。说是汉代的朱买臣,原先是个穷鬼,四十几岁了还要靠砍柴度日。他妻子实在打熬不过,终于跟他拜拜。可是没过几年,

  很早就知道有“覆水难收”这个成语,也就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的意思。后来又得知它还有个典故。说是汉代的朱买臣,原先是个穷鬼,四十几岁了还要靠砍柴度日。他妻子实在打熬不过,终于跟他拜拜。可是没过几年,这老穷鬼时来运转了,得到一个贵人老乡的推荐,竟见着了皇帝,侃了一通《楚辞》和《春秋》后,皇帝一时高兴,封他为中大夫,这真是“知识改变命运”,老叫花子倏忽之间就成了贵臣,可以经常和龙颜咫尺相对了。接着他的前妻很后悔,跑来,要求复婚。他把一盆水往地上一泼,说,如果你能把水收回盆里,我们就可复合。这明显是奚落,实在尖酸刻薄!然而我们并不同情那女人,谁叫她自己瞎了眼,看不到丈夫的才华呢。除非她一直跟着老公,“之死矢靡他”。而老公富贵之后,又喜新厌旧,泡上了别的年轻娇娃,我们才会齐齐在道德的法庭上集合,七嘴八舌地同情她。就如我们经常会同情被一些大款和大导演抛弃的糟糠之妻一样,虽然没半点用处,却符合我们这群声势浩大的乌合之众的特点和心态。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朱买臣的老婆腆着脸来找故夫,要求破镜重圆的事,我们在《汉书·朱买臣传》里却找不到。相反,我们发现姓朱的挺变态的。当初没离婚时,他们夫妇俩天天一块儿出去打柴。这变态佬喜欢挑着柴一边走一边快活地读书,而且是大声朗读,甚或还编成歌谣,鬼哭狼嚎地唱。这算什么事?他又不是贵胄公子,来什么名士风度?要不然他是爱因斯坦也行啊,为人行事搞点特殊化,我们老百姓也能理解。可他只是一个快到五十岁的穷鬼,简直笑死人,快到五十了,天啊!这是什么概念?孔子说过:“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不足畏也矣。”老百姓们当然不会怕他,于是就会指着他们讪笑。他老婆脸上挂不住了,恳求他:我说老朱啊,你别念了别唱了好不好,你这辈子也就是砍柴的命了,别指望靠读书换来大米了,何必怪腔怪调让里坊的人都注意咱们呢?什么,个性?我们这么穷,还谈什么个性?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这世道可不是越穷越光荣的。瞧,这话说得多在理啊。你该指望那老小子会收敛一点吧,可是一点也不,他唱得愈发大声了,唉,真不要脸!人如果不要脸了你似乎拿他没辙,可是惹不起总还躲得起罢,于是自然是离婚,继而也就自然只剩得他一个人在道上唱,孤魂野鬼一般,还时时饱一顿饥一顿。前妻虽然另外嫁了人,对他倒挺仁义的,有几次和后夫带着酒食去上坟,见到他在坟墓边砍柴,又冻又饿的,一幅可怜样,还送给他吃的喝的呢。

  就说这朱买臣发迹之后罢,变态的脾性也没改多少,有一日皇帝对他说,富贵不回乡,如穿着高档衣服走夜路,要多没劲有多没劲,我封你为会稽太守罢。他是会稽人,自然乐得很,回头马上换了一件破衫子,打扮成丐帮长老的样,跑到会稽郡驻京师办事处去。以前他就常到这里蹭饭吃的。里面的办事人员正在聚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见了他,以为又来打秋风,谁也不拿正眼瞧他。他径自跑到内室,和守邸的老相识喝酒,醉饱之后,有意无意地露出口袋里的一截绿油油的印绶(《汉书》上说太守银印青绶)。老相识扯出来一看,吓了一跳,是“会稽太守章”。于是疯狂跑出去大呼小叫,散布消息,那些轻视朱买臣的人不信,加上喝醉了,都嚎叫说这是胡扯。老相识说,你们去看看就知了。等到一个接一个跑进去,看到那印信,才知道这下惹了祸,吓得赶快去报告上级。接着就是这朱买臣懒洋洋地坐在酒桌边等人来参拜道歉了。我能想见他彼刻的得意——得意兼变态。不是吗?你富贵了,就大摇大摆地来呗,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爽快一点算了。他偏不,偏要先装出一幅落魄样来让人瞧,以此来领略别人对他前踞后恭所带来的巨大快感,确实,这非但能给自己快感,还能给观众快感。就如看武打片,片中的好人总是要被坏人先打出个七荤八素,让人觉得他快完蛋了,成了弱者,需要饮用一些悲悯之露来提提神,他却突然反攻,一跃而变为强者,极大程度地满足了我等小市民扶强助弱的心理。瓦肆勾栏里老演绎什么落魄书生成状元,也是这个道理:从前衣食不周,三餐难继,让人落泪;一下子金印悬侧,美人在怀,使善良的民众都为之满足而放心。不过,这等可笑的手法之所以能永恒风行,倒正可用来作世上还是好人多的旁证。

  然后就是这朱买臣坐着公车去会稽上任了。照例,地方上要征召老百姓修路,迎接新太守,不能颠着他老人家,再穷不能穷行政,再苦不能苦郡守啊。可偏巧他前妻夫妇俩就在被征发的修路者之列。这姓朱的见了,二话不说,马上叫随从的小车载上他俩,带回太守府去。天天好酒好肉招待,只是有一条,不准出去。过了一个月,他前妻考虑再三,知道老朱不会便宜她,干脆解下裤腰带,挂在房梁上,把自己的脖子勒在上面了帐。老朱这才假惺惺地出场,给了前妻的老公一笔钱,叫他为那个可怜的妇人举行葬礼。然后,他自己接着干什么呢?哦,书上说,“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报答了前妻的“恩情”,他才有心情理会其他的故人。看样子,那失败的婚姻果真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也成就了他一生声名,否则他也不会在后来的宋元杂剧中频频曝光。要知道,比起高台拜将,玉殿封侯,小市民可是更喜欢看男女间悲欢离合的。

  至于朱买臣自己,后来的下场也不很好,他跟有名的酷吏张汤结下了梁子。张汤以前是他手下的小吏,侍奉他很周到。可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张汤后来得到皇帝青眼,当上了御史大夫,地位反超出朱买臣许多。而张汤又不是个厚道人,杀人是平生第一爱好。见到原来的老上司在自己跟前奔走,看上去还一幅不大情愿的样子,心里头快活之余也有些焦躁,自然时时故意刁难,以稳定这份得来不易的快感。朱买臣积了一肚子的怨气,终于某天寻了一个隙,在皇帝面前告了张汤一黑状。按照汉代的规矩,大臣被皇帝认定了有罪,识趣点自杀拉倒,没必要贪生怕死地在法官面前辩驳,张汤只好自杀。偏巧这张汤平时很廉洁,死后家产不是很多(才五百金),只不过比当时一般的中产阶级多五十倍而已(汉文帝说过“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皇帝随即觉得自己错怪了他,很后悔,一肚子气没处泄。幸得他是皇帝,用不着溜去体育馆暴打塑料偶人解气,于是朱买臣的命运可以想见了,下狱,被皇帝砍下花白的脑袋找平衡,换取心理健康。

  无庸说,朱买臣的结局几乎是必然的。他很有性格,有仇一定要报,“一个也不宽恕”,看他怎样对付自己的前妻就简直让人身上发冷。这样睚眦必报怎么能长久在官场混呢?他应该象文帝时的万石君石建那样,循规蹈矩,谨慎厚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一定能功德圆满。那张汤的为人也是如此,很本色。我想在那时,那些死于非命的官吏一定都象他俩这么有性格。发掘这类的人的感情生活,一定会跟朱买臣一样有趣,可惜,史书上很少记下来。否则,那将不知是笔多大的文化财富,不知可以演绎多少部老百姓们爱看的传奇,不知可以打发掉多少如我等庸俗的小市民们无聊而慵懒的时光。

下帏空悔有涯日,刎颈宁思无赀躯。

本文标签: 覆水难收   观感   随感   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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