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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川话词语试解:   “铲铲”“屋头”“冷啖杯”及其他   文/王正方   1   外地人听到四川人说:“你这门

  川话词语试解:

  “铲铲”“屋头”“冷啖杯”及其他

  文/王正方

  1

  外地人听到四川人说:“你这门黯才梭起来,你吃个铲铲!”

  “黯”,是晚的意思。梭,溜(溜达)的意思。但“铲铲”,是啥子意思喃?依我说哈,外地人就是把脑壳憋烂,也是猜不出来的。

  但四川人一听就懂。就好比说:啥子都吃光了,你娃吃空气呀!这里的“个铲铲”,就是“一个铲铲”,“一”字省略,表示否定,“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有强烈的调侃和玩笑意味。

  再如“你懂个铲铲”,是说你啥子也不懂;“找到个铲铲”,是说啥子也没找到;“买了个铲铲”,是说啥子也没买:这都是同一种含义(什么也没有)和用法。

  还有,说“要得个铲铲”,是说一点都要不得,简直要不得。用法基本相同。但含义有所引申,主要用于对不靠谱、不切实际、根本行不通的想法或行为的强烈否定;有一种良性的强烈嘲讽意味。

  你或许会问,为啥子“铲铲”会产生“什么都没有”的意思喃?

  有人是这门解释的:这些话也可以说成“你吃个锤子(球)”,“你懂个锤子(球)”,“要得个锤子(球)”。“锤子”或“球”,都暗指男性生殖器;也是表示“什么也没有”的意思,只不过调侃得更低俗粗野罢了。由此推论,“铲铲”应是“卵卵”(亦为男性生殖器)的音变,原始意义与“锤子”“球”完全相同。

  鄙人对此,实在不敢苟同。在下以为,“铲铲”的原始意义,其实就是铲饭铲菜的锅铲。

  我们晓得,旧时人穷,物资匮乏,吃饭不易,饥肠辘辘是常事。你磨磨蹭蹭,姗姗来迟,别个都把锅里的饭菜一扫而光了,只剩下铲饭铲菜的铲铲了。于是,就有朋友开玩笑说:“来这门黯,你吃个铲铲!”锅铲当然是不能吃的啰。说话人的本意不是平淡地说,你只有吃锅铲了,而是嘲讽他啥子都已经吃不到了。在没有温饱的漫长岁月里,川人贫民和平民时常会遭遇此种情形,加之川人幽默,也时常会有人嘲讽地说:“你吃个铲铲!”于是,“铲铲”“(一)个铲铲”便自然产生出“什么也没有的”含义了。所以,认为“铲铲”是“卵卵”的音变,是根本不能自圆其说的。再说了,四川话的“卵”,并不重叠使用;在四川方言中,有“鸡鸡”一词,也有“蛋蛋”一词,可就是没得“卵卵”这个词啊。

  又有人说,“铲子”和“垂子”这两个词第一个字声母相同,将“垂子”音变成“铲子”,十分可能。此种假说,也难以得到论证。如果是如此音变的话,那么四川人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吃个铲子”“你懂个铲子”“要得个铲子”嘞?

  在四川方言词语里,本来就存在用表男性生殖器的词语“锤子”“球”“鸡巴”“卵”,来表示强烈否定的用法;此外,还有用生理现象“屁”,来表示强烈否定的。比如:“锤子!你豁老子不懂嗦?”“你说这么多,有个球(屁)用!”“你龟儿子读了那门多书,有个鸡巴卵用!”这些语言粗野恶俗,流氓气重,已经超乎一般的讥讽和揶揄了。

  “铲铲”这个表否定的方言词,现在川人还在继续使用;但“锤子”“球”“鸡巴”“卵”等词语实在太过粗野低俗,如今使用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想,随着普通话的普及和川人文明程度的提高,几十年后,这些粗野低俗的方言词语,必将摒弃,是自不待言的。

  2

  川话有一个词叫“屋头”。也许外地人会理解成房屋的一端吧。其实,屋头就是屋里或家里的意思。这个词素“头”,就含有“里”“里面的意思”。比如川话“后头”(读若吼头),就是里面的意思,比如我们说,“这后头的道理我是说不伸抖啰”;“后头”也有后面的意思,如说,“他的家就在我家堂屋后头”。

  其实,这种含义古已有之。

  杜甫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写道:“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床头”怎解?选本都不加注。有人理解为“床的一端”。这“一端”是啥子意思喃?是床上的一端,还是床下“一端”的地面嘞?如果是床上的“一端”,诗人及其妻儿满可以蜷缩到床另一端捱到天亮嘛;若果是床下的“一端”,床上并无“屋漏”之苦啰,杜甫也不至于那么彻夜难熬了。其实“床头”,就是“床里面”“床上”的意思。

  “床头”作“床上”解是很有根据的。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文天祥《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前两个“头”字约指空间方位,相当于“上”。“江头”即“江上”,“滩头”即“滩上”。后一联诗则“头”“里”互文,对照显义,意思更为鲜明。

  “头”字的这种用法,至今保留在现代汉语里。比如普通话书面语“案头”,就是“书桌上”的意思。(上述论点和论证见于拙文《“呼不得”和“屋头”试解》,见《语文知识》1993年1期第50页)

  此外,四川方言“屋头”,还有妻子的意思。旧时妻子称丈夫为“掌柜的”,丈夫称妻子为“我屋头”。

  3

  成都和四川各地的冷啖杯,有文人将它誉为蜀地的“市井夜沙龙”。可惜许多老板把他的招牌写成“冷淡杯”,甚而至于记者文人些,也如此写。

  你只要在那冷啖杯的摊位前经过,那一排排的案桌上,大盘小盘里陈列着的几十种琳琅满目的冷菜,不管是荤菜还是素菜,其味道无不是浓香味厚的,哪样的味道也不淡啊!还有佐菜的冷饮,白干呀,啤酒呀,可乐呀,哪样冷饮的味道是淡淡的喃?何淡之有哉?所以,写为“冷淡杯”绝对是错误的。

  你看这“冷”字哈,就大有意味噻!冷者,冷饮冷食也。冷饮冷食与热食不同:热食要

  趁热吃下,而冷饮冷食,往往伴随着酒和“龙门镇”,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这显示了川人夜生活的悠闲、徐缓和从容。这冷啖杯的浓浓的饮食文化,滴点儿也不“淡”啊!

  这哈我再来说说“啖”字哈。啖,吃的意思,原本是个文言词。如《史记•项羽本纪》:“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又如苏轼诗:“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也许你会说,在“冷啖杯”这个方言词中硬嵌进一个文言“啖”,岂不是别扭么?该不是文人故弄玄虚或杜撰吧?其实正好相反,它完全符合古今汉语继承发展的规律。在各地的方言词中,至今仍然保留着个别的文言词,这表明了古今汉语的联系和传承。比如闽南话“酒干倘卖毋”,“倘”和“毋”就是文言。这话是说:“酒喝干了,你的酒瓶卖还是不卖喃?”我曾听流沙河先生《语言和方言》的学术讲座,他说到,四川方言的“恍兮惚兮”“脏兮兮”的“兮”,就是典型的文言。我还想起了一些例证。别人辛苦地帮助了我,我就说:“劳为你了!”这是说,让你辛苦了,表示感谢的意思。劳为,就是典型的古汉语。是古汉语的使动用法:使你劳为了,即让你辛苦了。这是使动用法的古汉语在四川方言里遗存的典型例证。四川人常用的“安逸”这个词,本身就是古汉语,词义原本是安闲舒适。如《庄子•至乐》:“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华服”。可是川人在这个词的运用中,词义发展得越来越丰富,用途也越来越广泛了。它现在表示安闲、舒服、很爽、痛快、“带劲儿”、很和口味等;还有“令人满意、精彩、糟糕”等意思。如说“你娃耍得安逸哇,耍出祸事了嘛!”这里的“安逸”就有讥讽糟糕的祸事的意思。再如“安逸到板”(“安灯儿逸”),是形容极度地安逸,“板”,形容安逸到颤抖痉挛和心跳的程度。又如川人称吝啬者为“啬家子”,这“啬”不是文言么?“幸喜得好”(侥幸),这“幸”也是文言。川人说“声气好大哦”,这声气,是指说话时的声音和语气。古汉语就有这个词,如王充《论衡•骨相》:“相或在内,或在外,或在形体,或在声气”。《红楼梦》第三十三回:“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

  由此可见,在“冷啖杯”中出现文言“啖”字,是完全合乎汉语继承发展的客观规律的。

  4

  现在,川话方言词的书写,比较混乱,尚不规范,包括某些记者和文化人的书写。

  例如:“我赶到公园,广场舞就杀各了。”我以为“杀各”应为“煞割”,结束的意思。这个“煞”字,与普通话“煞尾”的“煞”,意思相同。煞尾,说的是结束事情的最后一段,收尾了,有结束的涵义。普通话有“交割”一词,说的是结清全部手续,移交手续或买卖关系终结,也有结束的涵义。

  四川泼妇骂街,那才叫厉害:“走一路决一路,把别个老祖先人都决交了。”我以为,这“决”应写为“噘”。“决”字绝无骂人之意。而“噘”在普通话里是翘嘴;在方言里就

  是骂人的意思。见于在线新华字典:“[方言]骂。如:这个娃儿爱噘人。”

  川人把打架说成“各孽”,有人写成“割逆”。我以为,这个词还是写成“角逆”(川话读如“各孽”)为好。因为“各孽”从字面看,各自造孽,与打架不沾边;而“割逆”的“割”字,不靠谱;而“角”就有相斗的意思。

  川人把内裤叫“yao裤”,记录这个词还真有点难。一般人都写成“摇裤”。“摇裤”是啥子裤子哟?仔细琢磨,会想到大脚裤、灯笼裤、裙裤。因此,我主张写成“腰裤”或“幺裤”,名从主人,将“腰”或“幺”音变为“摇”。浙江省有个台州(tāi zhōu),那个“台”字,还不是名从主人,顺着当地人念“tāi”吗?

  此类难以记录的方言词,多的去了,这有待语文工作者进行科学地研究和正确地规范,当然,这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漫长过程。

王正方方言研究随笔《川话词语试解: “铲铲”“屋头”“冷啖杯”及其他

  您到四川的茶馆里,听到茶客们说的全是四川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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