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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北海.桂林:词语内部   沈荣均   [翅膀]   鸡并不羡慕雄鹰的飞翔。鸡的视野具体到一片玉米一群虫子,玉米和虫子们躲藏在一段丑陋残缺的矮墙之外,也许就要被一阵即兴发挥的风吹走。   无主题的变

  北海.桂林:词语内部

  沈荣均

  [翅膀]

  鸡并不羡慕雄鹰的飞翔。鸡的视野具体到一片玉米一群虫子,玉米和虫子们躲藏在一段丑陋残缺的矮墙之外,也许就要被一阵即兴发挥的风吹走。

  无主题的变奏。云层散乱,看不见的涡流。飞翔的险恶不过是一种可能。我睁眼俯看,或是闭目养神。失重与超重时的摇摇欲坠。所谓的飞翔焕发金属的银辉。刚刚掠过的,分不清是朝阳还是夕阳。看上去翅膀很低。低得连一只鹰的翱翔也目不能及。云朵的影子映照到天边。天空没有高度,很蓝很远,蓝到深渊,远达遥远。没有鹰,鸟影也没有。如果有,还是骄傲的鹰么,它坠地时的那轻那失落呵,想来不会超过一枚落叶。

  我料想中的鹰早已退到鸡的身高了。这不是我的玄想,也不是小道消息。我在离地8000公尺以上想着一只鹰。禁不住哑然失笑,幽默原来不都出自善良。我还想着园子里那只似曾相识的鸡,想着它从容伟岸的方步,想着它卑微的一阵小跑,想着墙外玉米和虫子们的好处。我很知足。

  [导游小谢]

  你们的飞机晚点了,我是你们四川朋友此行的游伴,我姓谢,叫我小谢好了。年轻导游迎上来的第一句话,语气平和。我听出了此话隐含的意思: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已等候多时了。不会吧,我们的飞机一直飞得挺快的。当然,我们的回答更是废话。废话应对废话,废话打发无话。即所谓话语平等。正想着与导游颇有意味的初次相聚,大家已草草吃过午餐。确实有些饿了。导游把午餐安排在机场附近。如此善解人意,加深了我对那句“你们的飞机晚点了”的认识。有时候客套话,不仅是礼貌和教养的问题。

  换乘中巴车。小谢拿起话筒,开始了他的工作。小谢的介绍从壮族的常识开始。风土人情,物产趣闻,讲得很敬业。同事们在刚才结束的那场雨里,渐渐打起了瞌睡。要不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小谢似乎讲了好几个壮乡的笑话。讲到关键的时候,他总憋不住夸张地笑,更像是在自娱自乐。瞌睡在继续。天气愈加闷热了。广西之行,就在笑声与瞌睡的磨合里开始了。导游名叫小谢,男性,有个孩子,正上幼儿园。小谢一开始就把自己交了底,好比把悬念设置在文章开篇,悬念终究应该有个归宿。

  我们的中巴车,继续向南,再向南。高速公路两旁的植物,一闪而过。偶尔看到几个光秃秃的山头,黑亮粗糙的皮肤,似乎刚刚经过一场大火。还看见许多其貌不扬的坟茔,真正称得上简陋不堪。我想“我”应该出场了。不尽人意的开篇,加上叙述人“我”和小谢,以及两旁展开的细节。我渴望叙述,无论冷静或者激情,叙述的力量都将冲淡全部的倦意。

  [荔枝、桂圆或者芒果]

  其貌不扬的荔枝。细皮嫩肉的桂圆。都是甜美的模样。挑担叫卖的乡下果女,专拣好听的说,即便内向害羞的不会画眉修眼的,也要使出生硬的媚笑,迎合另一种媚笑。都市的味觉一点点沦丧。乡下的土壤已不适宜种植庄稼和水果了,工业肥害令人忧心。荔枝和桂圆的打扮,不知所云。就好象乡下姊妹,虽然叫不出各自的名字,但还能大致分辨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到城里打工,穿着打扮跟城里姑娘学,别说分不清姐姐妹妹,连她们原来的模样也似是而非了。只有芒果还努力保持着新采摘时的青绿色。更多的芒果挂在树上。吃过芒果,样子并不见得好看,也卖不上价,味道似乎简约得只剩下一股草叶一般的酸。

  [海螺、贝壳或者珊瑚]

  大海的坟场。牧师的唱诗。琴声起伏。琴声抵达高处,亲眼目睹我的王,我的神灵。高贵的扮相,一如浪尖上招展的旗帜,引领的方向。一直在赴死。去吧,都请带去吧。毛发,请带去吧;肌肤,请带去吧;肉身,可做你祭祀的牺牲。血管,空洞如膜,悲鸣哀怨的低吹,只有大海和黑夜能在深处听见。头颅和骨骼,也拿去吧。倘若不能树尸成碑,就让誓言碾作铁的粉末,撕成海礁的碎片,精致与缠绵。随风散去。海鸟饮血的翅膀。最后的绝唱。死亡,作为记忆的一种,它的意义在于,先将你萌灭,再将你擦亮。就像镌刻对于墓志,瓷裂对于青花。

  [邂逅川菜]

  现在摆上来的,主要的意义不是菜,是一桌菜谱。吃腻了家乡的川菜,没吃过川外的川菜。“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南宁的川菜还叫川菜吗?

  并非出于猎奇。离开家乡一周,讲普通话,吃海鲜,吹海风。就连每一个毛孔渗出来的汗珠也带腥咸了。都快要被南国的味道淹没。现在需要重新确认身份。叫了一盘回锅肉,一碟麻辣豆腐,还有一盆软浆叶汤。在南宁,这菜肯定不叫软浆叶汤,似乎是很有卖相的一个名字,遗憾的是我没有记住。四川人太写实太较真,往往缺少灵感。说辣不辣,说甜不甜,麻麻杂杂,算什么回锅肉和麻辣豆腐?同事与老板叫上真了。老板和颜悦色,不够辣?不辣再加点辣椒,于是加了三次辣椒面。老板自称是四川老乡。最后三层多出来的辣味,加上可疑的老乡身份,等于温柔一刀。

  [南国有树]

  想象有一只大鸟,正昂首于南国的某树之上。

  玉树临风的大鸟。不是喜鹊,喜鹊都匆匆奔鹊桥而去了。鹊桥也是桥,是许多版本的某种可能。鹊桥上演的爱情,声名鹊起,而非声名扫地。也不是乌鸦,还没等到日落,乌鸦已安静地等待在黄昏。天街夜色凉如水。初夏的南国,看上去很美,夕照更接近于夕照。一只鸟,不,也许是一群。一群鸟,收敛了翅膀,脸颊绯红,像一位酒醉的女子,被幸福窒息,以燃烧的名义。有时候,鸟或者树,比女子更容易沉醉。夏日的傍晚,海风把幸福传诵到白昼不能目及的每一处细节。枝桠满树,落红匝地。传说中的大鸟。紫气从东边莅临。千篇一律的盛装,焕发中国的喜色。秋天就要到了,秋天过后是冬天,树叶终将离去。

  “南国有鸟,栖于树,树名凤凰。”黑夜来临,诗人写着诗歌。黑夜将去的时候,诗人面朝南方,放声诵读。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他们都听见了诗人虔诚的声音。没有谁会怀疑,诗人的歌唱里隐含着一场义无返顾的结局。

  [菠萝,菠萝蜜]

  这是什么?黄的,像锤;绿的,像猴。浑身布满毛刺,坚硬的光泽,仿佛卖果老乡粗糙的皮肤。老乡是个老妪。老妪把目光收拢来,沙滩上游人潜完水,三三两两往回赶。似乎要下雨了。菠萝,菠萝蜜。看见有人走过来,老妪把头抬了又低了,兀自整理篮子里的水果,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不好吃?老妪重新抬起头来,满腹的狐疑。好不好吃?我知道她的话不是反问我们。你们没有吃过的,这不是家里的那种。菠萝是野的,菠萝蜜也是。我昨天才从岛子的野地里采来的。地里做活,渴了,就砍来解渴。这便是老妪给予我们关于野菠萝和菠萝蜜的答案,深刻得像一道命题。的确没有吃过这样的水果。没吃过,任挖空心思也是想象不出它的好的。既是未知的,想来就有可能。我和我的同事,也有老妪刚才话里的那种哲学味道了。一只野菠萝,10元。一只菠萝蜜20元。好大的家伙,提在手里,感觉沉实。即便仅是看着,也鲜艳可人。我们付了钱,左手菠萝,右手菠萝蜜,那美样子好象赚了一大笔。

  三天后,菠萝和菠萝蜜,终于被扔在开往桂林的列车上。同行的女同事,表示不能原谅它们莫名奇妙的怪味。意料之外的结局,比满身幽默的水果显得更有意义。

  后来,我们在离开那岛子很远后,还隐约听见老妪的叫卖,穿过蕉林,穿过海岛,穿过渔村,甚至穿过了老妪目光所能涉及到的最远的帆影。菠萝,菠萝蜜……老妪的吆喝,略带沙哑,仿佛一句怪怪的咒语。

  [水路]

  没有街道。也没有车马的喧声。渔火穿梭。船来船往。我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成语描述它的闹热。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只适用于午后的闹市。暮色中的港湾,是围绕一湾海水展开的。日出而息,日落而作。沿着马达的四个方向划水而行。大船行深水,小船行浅水。避开暗礁,避开沉船,寻找水路。行水的危险和艰难,并非来自道路的泥泞和坎坷。航标,明灭深邃,擦亮海岛。夜色在夜色来临前醒来。鱼群向往渔火。虾群追逐浪尖。珊瑚和海贝,装饰了最美丽的海岸。深海的鱼群,将开辟最远最生动的航线。

  [风咸一村]

  北海。渔村。清晨8点的阳光。晨曦,薄如鱼网。老人架稳了桨和锚,女人把鱼篓抬上岸。船身以忽然减去重负的轻松姿态升出海面。叫不出名来的鱼虾,盛满篓筐。赶早集的客户已等待许久,他们的餐馆期待即将上岸的海鲜保持信誉。鱼虾也不用称量,仅凭内心的经验和尺度便过手成交了。政府就要下令封渔了,鱼市的行情,比更多时候充满不测。鱼篓虾筐,被利落地腾了个空。女人接过老板的鱼钱,皱巴巴的钞票在手心里至少拿捏了三遍,阳光下的钞票隐约噙含清辉。女人往自家的鱼船眺望,她的男人还在酣睡。昨夜天气很好,无风,潮也矮,月亮和星子,点燃一海的渔火。夜渔是男人们的活。拉网,收网,鱼虾就排着队上来了。夜色摇晃,晶亮的碎。等到天色渐明,白花花的鱼虾已是满了船舱。辛苦了一夜,迟钝的鼾声,消解着清晨鱼市的快,能闻见鼾声里浓浓的海腥。海风平静地铺于海面。船浆船舵,兀自横摇。它们都要等到船上的鼾声噤去时,才会一觉醒来。

  [受难的船]

  受难的船。网破了。叉腐了。舵蔫了。浆穿了。锚锈了。绳折了。遍体的鳞伤和潮痕。它的喘息从巨大的朽洞里挣扎着吐出来,我看见暗红的泡沫塞满了嘴角。它已经无力独自完成停靠的全部动作。它被拉到岸上,像一条曝尸滩涂的病鱼。它的同伴早已葬身鱼腹。能拖回一具残身,也已是幸运。它的主人,在环绕老船转悠了三个黄昏之后,放弃了最后修补一次的打算。年轻的主人已会出海。天边逆风加速的帆影,是更多的船子船孙。愈来愈高大的影子。主人蹲下来,迎着夕阳掏出烟筒。黝黑的烟筒。脸庞的光泽。船体的铜色。老人的双眼。绵长深邃。那种让时间慢下来并且回流的力量,我只有在印象派大师的油画里才见过。终将老去。

  [豪宅]

  作为名词,豪宅显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强势背景。豪宅位于海边,教堂式的外观,很贵族,也很绅士。豪宅没有成为豪宅之前,还是一处沼泽。毒蛇出没。蚊虫叮咬。渔火明明灭灭。沼泽姿态很低。摇身一变成为豪宅,自我感觉就膨胀,财富在一夜之间提升了它的形象,尽管华丽的包装与周围的色调格格不入。虚荣本是不值一提的一堆泡抹,可在财富的支撑下,虚荣也有些沾沾自喜了!除了外表,没有人知道豪宅的全部内容,它需要老街的欣赏与渔村的羡慕增加自信。老街和渔村,像端着粗碗蹲着扒饭吃相不雅的邻居。它们像看把戏一样,看着沼泽变出水泥,变出钢筋,变出几何线条和体积来。它们没有见过钢筋水泥和积木。硬度与温度。水与火。老街和渔村,满眼的是鱼网和黄沙的温润与柔软。豪宅在蔓延。老街和渔村无路可退。背后是沙石垒砌的墙,海水暗涌。豪宅,老街渔村。一块土地上的两片植物:本土水草与外来物种。野兽的蚕食。白骨的惨白。注定只是隔世的仇人。

  [清澈]

  北部湾午后的甲板。紧闭的船舱。手机短信。扑克牌。糯米香蕉皮。横陈的腿。竖放的咸鱼。百无聊赖。一船的百无聊赖。

  我在第N次穿过狭窄的过道时,终于看见一泓清泉向我走来!油画般的余辉,最迷人的芬芳,以绚烂的色彩盛开。提香对于曲线美的理解:水蛇的水,舞蹈着身子。提香只看见形式,他的眼光忽略了最为重要的内容:夕阳漫过水,水漫过女人,清澈见底。

  心跳与窒息。眩晕与摇晃。我的镜头过度曝光。

  最后只剩下女人。绣工精美的衣裙。矮小的身材。热带水果的黝黑。结实饱满的胸部,正在朝着一个母亲的正确方向发展。要不是一无遮蔽的双眼,我简直无法准确判断她的年龄。女人双手搂着背篼里的孩子,毫无保留地向我微笑,她的孩子学着她的微笑。我似乎明白笑容的含义,分明接纳了我动机不明的目光。她的语汇里也许还没有动机一词。泉水以外,笑容已是全部。唯一的暗示。

  [北海物语]

  沙丁鱼:即使不能给我一杯水,即使成为你嘴里的快餐食品,我也会把最修长的泳姿保持到最后。

  沙蟹:把逃跑当成进攻课程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浪尖上生存,有时候就得学会倒退着思考,甚至隐忍。

  海鸭:也许海鸥的身材比我们要美,但他们不会下鸭蛋。购买力下降不是我们的问题。

  黄鱼干:把内脏都掏将出来,把肉身掏空,为了证明一个数学悖论模型——臭反向环绕一圈之后回到香。

  水母和海葵:这一漂,可能再也不能回到降生我的那一块礁石那一片水域了!

  [老街]

  清晨。北海老街。灰色调子。明暗对比。线条和轮廓。阳光以最简洁的笔画漫过法国式建筑群的楼顶。

  我在早晨7点半的时候,准确地出现在两组透视线条的视点上。老街在消失点准确地消失。阳光不会消失。阳光最大限度地照亮错落两旁的门楣。我看见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旧年的商铺招牌。平面的阳光写在老屋的脸上,宛若经典写实油画人物的表情,溢于言表。我猜想阳光无法抵达的另一面,一边连着城市的中央,一边应是海风习习。

  有几个小学生朝我走来。北海清晨的阳光融会了眼里的光彩,看上去与老街陌生灰暗的表情不尽一致。他们的父母早就吵着要从那些空空荡荡的老屋子里搬迁出来。他们的祖上曾经在某一个开张的大喜日子里,成为掌柜或者管家。他们祖上的诚信、磊落和祈福,镌刻了显赫一时的家族声望:广源昌、同春堂、新和栏、广生祥、永源号、寿兴祥……旧的掌柜和管家早已打烊关张,金制的牌匾并没有替代柜台里日渐萎缩的银票、大洋和法郎的声响,去延续恒久的资本信誉。他们的祖上早已不再是这些店铺的掌柜或者管家。我清晰地看见更多的道具:一具仿佛遭受暴雨袭击的鱼网,一些医用胶布粘接的玻璃窗户,一墙壁五颜六色的地摊广告,一大堆废弃的船浆、船钉和轮胎,一地冰凉斑驳的暗影。或许那些掌柜的老脸管家的老脸终究隐退到于身后?孩子们挥舞小手说声“再见”走了。他们的新居就要耸立在不远的海边。他们的学校站在老街的尽头,年复一年地讲授着优良的公有制传统。

  [妈祖庙:幸福有多长]

  10元钱燃一柱吉庆香,拥有幸福三尺。三尺幸福的意义是:天上意外掉下来的馅饼。

  50元烧一柱高香。拥有幸福一丈。一丈幸福的意义是:八尺的命,再透支两尺。

  200元点一盏莲花灯。幸福从200元开始,要多长,有多长。

  平安符是免费的。免费的意义在于:平安是福,简单生活;风调雨顺,鱼虾满舱。

  [桂林的名片]

  名人有名人的名片。名城有名城的名片。桂林无疑是资深的名城,它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名片上印上众多的身份:五星级风景旅游城市、历史文化名城、优秀旅游城市、最佳魅力城市、最佳人居城市范本、最佳旅游目的地、国家环保模范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桂林很聪明,体现身价用一句话就够了——“桂林山水甲天下”。就广告词的力量而言,估计没有那个城市能比得了桂林。我们在饱览完桂林山水之后,有理由记住这句传诵了800年的广告词,它的作者叫王正功。王诗人的确切身份是:南宋庆元、嘉泰年间广西提点刑狱兼靖江知府代理。

  名城就是名城,敢一览众山小,语惊天下,想来定有看家的资本。惹火的身材,成就一代名模,众多二流佳丽不服气还不得行。桂林就霸气十足。霸气不是专权和霸道,是自信。从词语的表面意义看,“两江四湖”是个宏大辽阔的地域概念,似乎用来形容一个省份更为恰当。桂林却用“两江四湖”来叙述一个城市,这并非哗众取宠。桂林确实在不大的面积范围内,凭借19座桥梁和一万平方米的亭台楼阁,把漓江、桃花江、木龙湖、桂湖、榕湖、杉湖拥入怀里。这就是赖以娇人的资本。江南也有水,有沟渠,有溪江,也有湖泊,就算躺在水上的苏州,也无可号称的“两江四湖”。苏州是江南的西施,白天的景色还能看,小桥流水,白屋粉墙,吴哝软语,桃花美人,横看竖看还是显小气。夜晚呢,西施也不能浣纱,改挑灯夜织了。月落乌啼,江枫渔火,姑苏夜泊,寒山钟声。于是苏州的夜色便不耐看,而只是适合躺在夜色里听了。桂林是世界级的美人。白天素面朝天,我是美女我怕谁?夜色桂林,流光溢彩,灯火阑珊,分明是浓装艳抹风情万种的巴黎女郎。正因为桂林拥有足够的魅力,我们便不难理解这样的怪现象了:在桂林,坐旅游专线公交车不收费,上厕所不收费,即便豪华星级厕所。终于能体会一次做主人翁的滋味。可是,在坐了三趟公交车上了五回厕所后,便忐忑不安了,这回家还得自己掏钱坐车上厕所,会不会水土不服呵!

  [虞山公园姚象雕像:马前一卒]

  给我连炮,我可以出奇制胜。给我车马,我可以于万军之中,取敌将头颅。给我坐象,我可以百步穿杨。给我卫士,我可以手不血刃。

  当我老去,我不再叹惋皓首白发,甚至聪明绝顶。我只惊讶于手里坚持已久的那一块滚烫的铁,在一大片铁倒下之后迅速失却温度,疯长斑斑锈迹。我忠于我的城池,我的国都,我的王。泥塑的偶像,无数次地坍塌,又无数次被迎奉和跪拜。我卑微的双膝,永远要差那么半步。帅印被谁高高封挂。连天的黄沙和烽火,遮蔽了我的双眼。楚河何在?汉界何在?只看见旌旗猎猎。黑发征,白发返。马革裹,身首异。马前一卒——我唯一保留的名份。除了荣誉,我早已手无寸铁。

  [阳朔西街:色彩暧昧]

  翔的情绪被两只皮制钱包缠绕。“深挖洞,广积粮”;“学习雷锋好榜样”。翔拿起,又放下。幽默的绣字,让他犹豫不定。翔好玩牌,攒钱和花钱,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带着老婆旅游不好耍!”波认真地念完文化衫上的印字。表情一脸的无奈,似乎包含了这样的一声长叹:知音!我相信还有另外一句话刺疼了他:“今夜我有空”。波朝街上看去。人头攒动。料想中的梦中情人并没有应约。波对如此标榜个性的衬衫主人,似乎有些想入非非了。无奈在加深。波看见自己仍在娇妻子的视野之内,妻子为挑选一件旗袍,正与店主斤斤计较。涛和一位拉客女较上了劲。涛说,没钱;拉客女说,不过半餐饭。涛说影响不好;拉客女说,保证安全。涛说,不值;拉客女说,假一陪二,我倒贴你……很长时间无言。涛没有想到,坚持了多年的原则,在拉客女的混帐逻辑下,如此不堪一击!

  年轻的画师全神贯注于眼中的模特。模特半依在藤椅上。之前画师并不视她为模特,而称顾客。之前,画师也不叫画师,叫画匠。照相一元!老渔人向摄影师兜售他的经典造型:鸬鹚担上肩;手握短篙,作划船状;再将目光眺向远处。蓑衣、鸬鹚和竹篙,构成了绝对的乡村原创表情。对于老人,远眺的意义似是而非,只有那一元面额的钞票连同远处的漓江是真切的。为了莫名其妙地省下一块钱,我最终剽窃了老人唯一赖以生存的道具和表情,吝啬鬼的嘴脸显然比一元钱还不值一谈!不仅如此,倾尽偷 窥伎俩,我疯狂地把漓江的色彩阳朔的色彩据为己有:扎染,蜡染,苗绣,银饰,扇面,皮影,泡沫,影子……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瞧着好看,就自己拍着玩。这显然不能自圆其说。店主礼貌地制止着我的偷拍,也没有砸了我的相机。这是我希望的效果。我一次次为自己小人物一般的窃喜寻找理由:当拒绝和接纳指向暧昧的时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的相机终于还是累了。挎包倦了,鞋子也累了。节奏还在继续。啤酒的流光,很快淹没了整个黄昏。黄昏来临,看见三个不胜酒力的高脚杯子,半推半就,倒向西街的夜色,夜色比白昼温暖透明。

  [柔软]

  并不是非得需要什么打发无聊。夜宵可有可无的。二胡也是可有可无的。渴望的只是柔软。怎么就妥协了?无聊是自己无聊的,还是不能战胜自己。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其乐无穷。

  阳朔西街的烧烤,秉承了火的气质,火与火气,表面化和“硬”。在瓷器的鉴赏术语里,火气与赝、涩、滞等同属于“态度”的范畴。炒沙螺也是硬的。吃螺和被吃,都不是无所畏惧,无所畏惧的是螺壳。螺壳把螺隐藏起来,硬包裹软。把傲慢的一面朝向你,把难以咀嚼的硬留给牙齿。

  长时间的对峙。竹签,颇精致的竹签,担当媒介。竹子是柔软的,削成签就死了,被坚硬的金属削死的,死亡时的头颅,尖锐,向上。螺瘫成一团,恐惧的,软有时即是弱。目不忍睹。牙不忍嚼。满嘴的酸,有些过敏。利刃被水果打败。利牙被肉欲打败。利嘴被言语打败。坚硬被隐忍打败。火气被二胡水打败。反方向的用力,谓之消解。

  已下起了雨,雨点弯弯斜斜,屋檐,窗台,斗篷,帽沿。水顺水而下,外在的柔软,转瞬即逝,痕迹了无。

  唯剩下二胡。二胡曲。二胡水。

  先生,给你拉一曲二胡吧。江河水、江南春色、流波曲、昆明湖、睡莲、二泉映月……真想拥着什么睡去,拥着谁都可,只要是柔软。暗示的二胡,弥散的二胡曲,瓦解的二胡水。面对水的立场,所有的坚持仿佛徒劳。仅是幽雅和暧昧么,仅是深藏不露的偶然和玄机么?

  阳朔西街。雨后夜色。啤酒谢幕。乐师的二胡拉得很苦,苦是中药的微苦。

  飘,飘在水面。荡,荡气回肠。袅,袅向明月。散,散入清风。绵,棉或者眠,青衣轻唱。融,或者溶,落日熔金,夜色淙淙,比雨后明朗,比月色还凉。

  [啤酒鱼]

  在没有见着啤酒鱼的时候,我对于啤酒鱼的理解,是基于啤酒和鱼的遥想:江鱼的东方味道。啤酒的绅士气质。月色如洗。渔火摇晃。也许还有秀色。

  在见着啤酒鱼的时候,我对于啤酒鱼的理解逃脱不了如此简洁的具象:啤酒,以及鱼,井水不犯河水的两种元素。为演绎某个共同的命题,二者互为论据。现在,它们还不是啤酒鱼,要成就为啤酒鱼,尚缺少某种秘不示人的环节。

  在终于吃着啤酒鱼的时候,我对于啤酒鱼的理解,只剩下一个意义:啤酒鱼就是啤酒鱼,它不是糖醋鱼。也许还能举出十个以上的概念类比佐证,但它最终不能制止啤酒鱼的风光被盗版。鳞甲和骨,焕发金属的色泽,唯一的细节也已荡然无存。全部的回忆,不得不从最后一根鱼刺开始回溯:距离产生美——距离缺失以致美丽最终沦丧为功利——廉价的消费抑或善良的肢解。

  [梦幻漓江]

  江水很浑。上游的山区正在下暴雨。沿江的垃圾和泥沙,需要通过洪水带走。厚厚一层泥浆,漫过两岸的石桥和小路。暴雨后的喀斯特地形,更加浓郁更加深邃了。江水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形成倒影。洪水斩断漓江,山水身首异处。黄布滩没有倒影。没有倒影的山是孤独的,而江水沉醉于怀旧。在兴坪,我的同事因为无法准确地对照出20元人民币的图案而郁闷。在九马画山,更多的游人兀自数着自己心中的骏马。无中生有的九匹骏马。谁也不说话。我相信,他们中很多人数不过三,这一点倒是让我心态平衡。群居生活只会扼杀创造性,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想象力才会从黑暗中升起来。下行的船速很快。偶尔能看见三五渔民,正在江边的池塘和水田里捉鱼。刚发过洪水,一些迷路的鱼会游到池塘和水田里,鱼不会多,个也小,但能捉到鱼依然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渔民们的竹排停靠在岸边,年久失修,已经不能去江水里穿梭了。他们的鸬鹚也到阳朔县城表演去了。竹排和鸬鹚,漓江里曾经的梦境。导游向我们通报,因为洪水,晚上的大型表演《梦幻刘三姐》取消了。刘三姐,一个久违的梦幻。撕下梦幻和保护的面纱,呈现出日常生活的本来面目。漓江的大大咧咧,依然让客人们游兴不减。漓江并没有邀请过我们,我们只是一厢情愿的匆匆过客。没有人抱怨,游程还在继续。吹吹江风,拍几张照,发几句牢骚。每天超过一万人的游客量,继续编织着漓江山水盛大的光环和商业背景。

  [女孩巧巧]

  巧巧,罗姓,仫佬族女孩。巧巧还有一位好友,似乎还是姓罗。她们刚从广西罗城的乡下来。罗城不大,名气不小,还是个古镇。从两位姑娘整洁朴素的打扮,我能想象出罗城应该比她俩表述的还要美丽。巧巧和她的好友坐在车厢的后面,他们的身份是列车售货员,售货员是流动的,拣个空座就坐上去。只有列车员才有固定的座位。列车员很少搭理售货员的,她们属于不同的层次,连着装都有严格的区分。深蓝的套装,布料考究,一眼看就是收入稳定的列车员。浅蓝的衬衫长裤,是售货员,向乘客推销货物拿提成。巧巧和她的好友已经从车头到车尾转了五圈了,货蓝里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推销出去。今天是她俩第一次上车销售。列车是南宁发往桂林的旅游专列,有电视有空调,一下撞到豪华舒适的环境,就像在做梦。昨天两人刚刚结束培训,就一人买了一支手表,兴奋得彻夜未眠。她们相信新的一天已经来临。她俩推销越南出产的香水,越南香水散发着一种奇怪的香,20元一支,也不算贵。她俩怎么也不明白,这么好用这么便宜的香水,一列车人上上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掏钱购买。她俩还不会吆喝,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也很快被车厢里的喧嚣淹没得无影无踪,这一点让兼职推销方便面的高个子列车员不屑一顾。她俩更不会耍把戏,推销东西耍把戏吸引人,无异于街头扯场子卖狗皮膏药的。她们是正规的列车售货员,每推销一支香水可以提成一元!列车已经从桂林返回,一天就要过去了,她俩还没有挣到一元。两位姑娘请求我帮忙购买一支香水。第一天上班,她俩太需要挣一元钱,以维持足够的信心。我内疚地告诉两位姑娘我家没人使用香水,要不给一元算支持她俩就业。巧巧严肃地说,客人给一元,与她俩挣一元意义截然不同!巧巧的拒绝让我愕然。我说,这样吧,我向我的同事们宣传一下。同事们窝在一块斗地主,相对于一副沉雄豪迈的纸牌,一盒香水显然底气不足。同事不屑一顾,不是想当救世主吗,你买一盒不就得了?我并非不怀好意把自己扮演成救世主,只是动了恻隐而已。恻隐和良知,在强力的环境里,有时候不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最终没有购买巧巧的越南香水。南宁站就要到了,我看见她俩的眼里滚动着泪花。明天,一切充满变数。明天,她俩还要继续吗?

  [世外桃源]

  乘小船。缘溪行。林尽水源,便得一山。桃花没在山前溪边出现。山有小口,从口入。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这才看见村庄、桃花,以及渔人舍弃的小船。桃花是四季盛开的那种。六月了,不见落英,溪水倒影出暧昧的桃红。

  有人唱着歌谣,翩翩起舞,迎接我们。导游说,那些歌舞者来自云南山区的某个土著部落。那个部落有几千人,移植到这里的有几十人,都是些身强力壮的,酋长也来了。唱歌跳舞,耍弄猎具业已成为当下的工作,在此之前,他们以原始狩猎为生,歌舞只是劳动之余的休闲方式。他们不是景区的员工,开发商给点米饭、牛肉、猪肉,他们就得卖力展示健美的胴体。无法考证年轻导游话里的事实成分,我宁可相信眼前的一切仅限于表演。

  老牛和牛犊啃吃着田畴里茂盛的水草。鸭子们蹲在废弃的竹排上。夸张的鱼网被水草挂破扔在溪边。昨日的姑妈正在溪边浣洗蓝布衣衫。她们的房屋隐约退往田野的尽头。我们的船沿着小溪,转了一圈原路返回。我们船行入洞,不请自到,显然有些冒昧。我们不是她们想念的客人,她们只向开发商出租了一段小溪和很小一部分田地。村庄被她们深藏起来。姑妈端着洗净的衣服走了,我很想她们领着我去村庄看看。身后的村庄,会不会有一条更大更宽阔的道路通达外面。

  (作者:沈荣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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