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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题记:《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的书末,译者范晔写到:“当年西班牙诗人加西亚· 洛尔迦曾被问及《梦游人谣曲》的开头是什么意思,他答到:‘就是这个意思。以及其他很多意思。’”“这个意思,以及其他很多

  题记:《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的书末,译者范晔写到:“当年西班牙诗人加西亚· 洛尔迦曾被问及《梦游人谣曲》的开头是什么意思,他答到:‘就是这个意思。以及其他很多意思。’”“这个意思,以及其他很多意思”用在科塔萨尔身上,何其贴切。迷人的幽默、疯狂的想象、逗人的智趣以及深邃的哲思,都是科塔萨尔的“意思”所在。可是,鉴于国别、肤色或信仰等等的偏差,这无疑是个只能让读者亦步亦趋的作家。我只能记下阅读的零星印象,从科塔萨尔的感性知觉得到一种理性认知——紧随他分泌出这个意思,以及其他很多意思。

  一

  《<</span>手表上发条指南>之前言》中的那块手表,不是时间,不是礼物,更非一块常物。“手表”是一块手表,一只LV包,一件阿玛尼衬衫,一根爱马仕皮带,甚至是某高级购物中心看中却总买不起的一套内衣。

  可是这其中的任一种东西都被另一人冠为“礼物”,交入我的囊中。我因此骄横、睥睨那些没有得过这种厚礼的朋友。这件礼物让我跳出了俗气和平庸(如果奢侈品有此功用的话)。我在人潮退去后小心的捋下袖口,仔细欣赏镶在“手表”表盘上的猩红水钻。真美丽绝伦,当然我更觉得奢华无比。此时,我忘了此前一直嘲笑的“物质至上”,竟觉得贵的东西真可给性格平添些“贵气”。

  可惜,这些想法只停留于一种表象的幻觉。我的思想沦入一种黑暗的深渊——“礼物”所带给我的恐惧。它是一块手工制作的机械表,需要按时上发条。它是用一块柔弱易损的兽皮做成的宝包或腰带,需要按时去养护。它是一件让体型更挺的内衣,需要另外同等品牌的内衣互为替换,因为它柔弱地经不起日常洗濯。

  我得面对恐惧衍生的种种麻烦。当然,它在某种意义上提升了我的气质以及人群中的尊贵感。我不得不改变从前的生活方式和关注视野,不大愿意却不得不承认我走进了“礼物”的囚禁。真怕它褪色、损坏甚至丢失,因而变得小心谨慎,非得一个很正式很奢华的场合,才将它佩戴——以此证明主人的精致高端。

  科塔萨尔对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的延伸,使我通向了隐秘仓库里的那一件最高昂的东西——也许也是一件“生日礼物”。它来自愿意将我等量为一件“奢侈品”的某女人或某男人。可我,在不舍得过度使用、却时常想象其价格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既赔不起也配不起。

  我想,科塔萨尔无非在说物质对人性的伤害。递送礼物的那个自认为动心思的人永远看不到送出礼物时也送出了多重的伤害。“手表”之于我是礼物,“我”之于手表在本质上更是一种礼物,这种互文式的推来搡去,正是通向了科塔萨尔深深的感性世界,也可以说是他的理性世界。

  二

  《守灵行止录》的意义应该部分重合辛波斯卡的《葬礼》或是陶渊明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以歌”。科塔萨尔在《跳房子》中的某个细节,男主角得闻女友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即便是自己的,我相信结果一样)死了,不置一词起身离开(他意识到只有离开,因为怎样谁都改变不了事实)。

  这样一篇文字,科塔萨尔展示了严峻而冷漠的形象。“守灵”作为通行于东西方人相同的仪式,科塔萨尔所要抨击的是我们原认可的“怜悯的认同”或“悲痛的传染”之虚伪形状,揪出了“死者与我无关”的本质。所以,他站在一群悲痛亲属的边缘,冷静地像记录档案一样记录了她们的哀嚎和矫枉过正的悲痛。

  像一个冷眼者,科塔萨尔只将一己身份定义为独自观赏“葬礼”这一闹剧的观众。他的姿态不是参与性的,虽然他把“我” 暧昧地嵌入了这场盛大而悲戚的仪式里。我曾试图连缀起自己参加亲人葬礼(包括守灵在内)的经验,却仍无法抵达科塔萨尔的那种境界。也就是说,我的形象更贴近他笔下的那帮正在嚎啕的亲眷们。当然,毋庸置疑的是我也缠夹了他冷漠近残酷的情绪,内心认同——葬礼(也可是婚礼)本身就是一出闹剧。

  在《守灵行止录》中,哭泣成为了一种直接抒发内心的方式,科塔萨尔所要做的是进入“哭泣”,解决作为“哭泣”本身的复杂度。他并未坚决否定死者至亲的泪水中的真诚,却也呈现了一种“伪装”的哭泣形式。就是,当死者的朋友(或别的亲属)前来吊唁时,那些离棺材最近的人感到了一种“竞争”,于是不顾孱弱的体质或别的一切加倍放声大哭起来。这种“大哭”本身距离死者有多远?而死者的朋友(或别的亲属)于悲伤境地下的抽泣,究竟是虚伪的应景式哭泣呢?

  辛波斯卡在诗歌《葬礼》中,写出了吊唁者与死者的真实距离,他们关心的不是冥界或死者的生前轶事,而是天气等一系列的无聊话题。作为人,谁都超越不了作为人的局限,于是我们就很能容忍葬礼上的笑声。我听过父母在为外婆守灵时的那些的闲话,棺椁中的外婆也许比欢迎哭泣更欢迎这样的闲话。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讲,《守灵行止录》只是透过“守灵”讲出了人的复杂性。首先参加葬礼的人谁都将被置于悲伤的情绪下,仪式本身所需具备的秩序每个人都得遵守,而每个人都会在哭泣和交谈中溢出——脱下“戏装”回到真实日常中——去竞争、去按秩序和指令行事、去完美地完成这个时间点的“角色”任务。

  三

  《日报一日》译成中文才两百余字,这个让人妒忌的长度——讲清了一种“变形的艺术”。一份日报的一日旅行,游历了一位男士、一个小伙子和一位老妇人。它从“日报”变成“一沓印着字的纸”,变回“日报”继变成“一沓印着字的纸”,继又再次变回“日报”,最终变成一包甜菜的“外衣”。

  这篇短文的主题是“日报”,却可被我们任意替换为一则花边新闻,一个重大事件、一种感情或是一个人。科塔萨尔的魔力正是以日报这一小小“支点”,轻易地撬动了地球。

  跟许多大作家一样,科塔萨尔偏重日常中的奇迹,借助带着思辨色彩的想象通往藏于事物内质的哲理。因此,《日报一日》并不符合科塔萨尔的“迷人”的标签,反而让人对他的“重思”更在意。就事物之“本相”,他持根深蒂固的怀疑态度。这就出现了“日报”在一日里的几度变身。究竟日报的本相是日报?是废纸?抑或一张包装纸呢?几种身份均被锁在“日报”里,对其中任一身份的认同必须要看离它最近的那个人,也就是那个人的观点。

  诚然,他还在讲“偏差”和“差异”,关照到每个人所具备的独立眼光。比如撇开日报,当我们对峙某种感情时,隔着时间或语境的不同,态度亦随时产生偏差和差异。对曾发生过的一段感情,连亲历者都无法见清本相,不断随时空的钳制更替其中的内核。本相不断嬗变,谁也拿捏不准,包括亲历者自己。

  以《日报一日》宕伸,读者似乎快要拟一篇《日报一生》来,甚至可仿制出一种不比科塔萨尔文笔低级多少的《某人一日》或《某人一生》来。可是,谁又让科塔萨尔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呢?

  四

  《无头》中的一位先生被砍了头,因为无人料理下葬事宜,不得不以“无头”的样子继续生活……

  小故事有点蒲留仙的色彩,只恐比《聊斋志异》里的鬼仙故事更离经。科塔萨尔的本事就是能将不可想象的故事打成一种现实生活,你不自觉地随着“无头”男人进入了。尤其吊诡的是:你会感觉自己就是无头男人本人,从而获取到被忽略的伏于日常下的哲理。

  曾有人说经典作家那种伟大的包含性:不仅包含了在其出现前的许多作家,也包含了其后的众多作家。对科塔萨尔言,私以为他的包含性还体现在他的故事包含了普通读者的故事,而普通读者的经验自然被其囊括。这正是科塔萨尔作为经典作家的原因之一。

  无头男人虽丧失了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五感中的四感),却依然心怀良愿地坐在广场一角以仅剩的触觉辨析着桉树叶、梧桐叶和含笑叶之间的不同。同时,他意外地摸到一颗“绿色”的小石子。这里,“视觉”第一次冲进来。起初他对此困惑,以绿色的敌人“红色”去反证,最终不得不接受了“绿色”的真实。而这种借住经验(从前也许他的记忆里只有绿石子)打开想象的结果是他摸到了“甜”。他被挤进来的味觉惊到了,并且兴奋难耐。无头男人就像一条被截断的蚯蚓,不一会儿又再生出身体的另一半。

  视觉以及味觉的重生给了无头男人寻求失落的“味觉”和“听觉”的野心。于是,他继续努力漫无目的地走着,以期恢复其他知觉的再生。此时,文中“向东或向西,这个问题上他不是很确定”明显告诉读者无头人起先认为“绿石头”的经历不足以让他获得真正而完全的视觉功能。可是他并未在此过度吹毛求疵,而是赶紧寻找最后的“听觉”,在他看见天空(视觉)、手指潮湿且指甲掐入肉里(触觉)、闻见汗水味道(嗅觉)、嘴里是金属和白兰地味道(味觉)之后,他终于听到监狱神父说过的充满希望的动听话语,最终替自己重新按上被人割下的“头颅”,回到正常人的身份上。

  仔细切近文本,就会发现科塔萨尔是那种悲观论藏得很深的作家。比如男人掉了头却还能对生活心存良愿,手心的小石子是“甜”的(而非苦涩的)以及监狱神父那些向善向好的吉祥话,都充满了感念生活和激励人心的力量。可是最终当无头人一路恢复成一个正常人时,他听到神父动听的劝言,听来有些敝旧,经过过度重复而遭到严重的磨损。残疾与健全的界线在科塔萨尔眼里没有明显的分界,他最终找不到残疾者和健全人的两种世界哪种更光明的有力证据。

  神父念叨过无数次跟谁都念叨的劝谕,在科塔萨尔的眼里显得鄙俗陈旧。这就反照出正常世界的荒谬和无聊,神父(也可复制为任何人)的良言都将在舌头和牙齿的机械作用下消磨掉真实和新鲜,让人觉得假情假意甚至恶心。

  科塔萨尔让每个读者完成一种尝试:打破完整——走入残缺——恢复完整——回到残缺。每一个裂变过程都煽惑着陷入疑虑和信心重建的惊险,并以惊险注入了人生另外的丰富内涵。如果说把每次裂变(交错了“重生”)视作一种折腾,当人们抵达了再次完整的结果时,却也抵达了另一种精神之绝境。最终还得认同科塔萨尔的人生悲观论:人生的表面光滑动人,实底却是逼真的无聊和荒谬。

  五

  《信史》的篇制比《日报一日》还显短促,意义上却丝毫不逊色。一位先生的眼镜意外落地了两次,前一次奇迹般得完好无损,后一次摔了个粉碎。

  科塔萨尔很有意思,在文中用了两次“奇迹”,前者作为形容词使用(“奇迹般完好无损”),最后作为名词使用(此时发生的才是真正的奇迹)。无需细辨,读者一定知道“名词”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形容词”。一次没有摔破眼镜(也可以是古董等贵重品)的经历足可让我们视作一种“奇迹”,因此可以萌发内心的感恩,使人们在日后的使用中变得战战兢兢。可是,当我们在“奇迹”的有意提醒下缩手缩脚时,却无法躲过一次摔碎眼镜的正常经历。此时,科塔萨尔慎重比斟了前后两次,最终证明“摔破”才是真正的奇迹。

  无法得知故事中的经验来自科塔萨尔的想象还是真实的经历,但他无疑复制了我们的经验,只是大多数人拙于这种哲思性的呈现。科塔萨尔用了反衬和否定的手法,将“奇迹”的定义离开发生率极低的异常现象(眼镜没摔碎),而将其置于惯性认知下的正常现象(眼镜摔碎了)。其中的道理深沉,讲求的是对人性的顿悟。一种爱物(物件、感情或某种关系)当受到重视和提防的同时,也许就将它逼到了“破碎”的边缘。这位智慧的先生(也许是科塔萨尔本人)很快明白天意不可测,否定了人可造“奇迹”的伪论,却又肯定了人可以通过智心真正分辨究竟何为“奇迹”的能力。

  因此,倘若这篇文题不是《信史》,则完全可以接以“奇迹”替之。

  六

  《挂毯的主题》描写了一场臆想中的战争,讨论了谁能成为真正的“王”的主题。

  翻开任一部《战争史》,二百来字描述一场战争很为正常,交代敌我、发生地以及历史影响即可。可是科塔萨尔笔下的战争不在其类,他模拟的是一场人心的战争,舍弃了肆起的炮火和飞弹的血肉。他的目光始终聚焦于挑战者的内心,那里弥漫着貌似虚幻而更见真实的硝烟。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短的哲理小说。故事的开头科塔萨尔就将敌我的人数做了极为失重的分配:将军手下80人,敌军5000人。这是一个悬念的开头,领读者走入最终“谁胜谁负”的想象。这个智慧的将军使用“亵渎神灵、哭泣,写了一篇通告”的方式赢得了第一波200个敌军的投靠。紧接着,一场小规模战斗后,敌我的比例走向另一个极端:将军手下5000人,敌军80人。正好与战争前的敌我人数的分配形成反向的重合。故事跌宕至此,似乎看到将军“胜者为王”的好兆头了。于是,将军乘“胜”追击故技重施,再次发通告,又赢得79个敌人,剩下最后一个“敌人”。将军不得不再亵渎神灵,再哭泣,等到那最后的敌人拔剑迎来。意外的是,因为无法面对对方的眼光,将军和手下5078个士兵溃败了。

  与其说科塔萨尔笔下的战争中出现五千多个人物,毋宁说只有两个人物——将军和最后惟一的“敌人”。那些看上去能帮助赢得战争胜利的士兵群,在科塔萨尔这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人心的博弈”,我想这才是科塔萨尔的真意所指。将军最后溃败的根本并不在拥有压倒性的士兵人数,而在他始终无法面对那惟一的人的眼光。所以,当最后的敌人以无畏形象出现时,将军必然溃败于脆弱的内心。

  很喜欢“太阳出现了”这一美妙的结尾,它象征了“真相浮出水面”,也是将军必败的结果。值得玩味的是,也许将军最初就将最重的赌资压在惟一的敌人身上,其他士兵也仅仅停留在“巨大的数目”的苍白上。究竟谁在千钧一发之际扯下了将军头顶的“王冠”,是那个惟一的敌人打败?还是将军自己呢?应该是后者。最后迎向将军的惟一敌人的目光犹如一面利剑,瞬间戳坏了内心膨胀的面纱,扎向将军最为脆弱的内心。

  将军借助于亵渎神灵、哭泣以及发通告等外沿力量加固内心,在科塔萨尔看来这些花哨的方式只可视为强大内心的外部支撑,完全有别于内心生发的原始力量。当然,这可以打败那些低级的人群(比如那些大批量的士兵),却无法面对一个真正的勇者(最后的也是惟一的敌人)。

  自己永远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惟有战胜自我,方可无敌。科塔萨尔在《挂毯的故事》中推出了一个历史上真正的勇者形象——就是在黎明时分缓缓拔出剑,走向将军大帐的那个敌人。

  读者们一定会心《挂毯的主题》中科塔萨尔所发现“胜负的悖论”。在那个失败的将军身上,我们重逢了真实而失败的自己。

  七

  《被宣布不受欢迎的骆驼》明显是一则现代性的寓言,科塔萨尔以一头不受欢迎的骆驼古克指代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对“宿命性”的深层探讨。

  一头名叫古克的骆驼做足一切功课准备“出境”,却被“不受欢迎”的理由拒绝。无奈之下,踏上通往绿洲的返乡之旅。身边的一群骆驼(同类)发出“为何偏巧是你”的疑问,并以上访团的形式聚力反抗,却依旧被官方驳回。古克等了一个夏天和秋天后,辗转广场上以供人拍照的“商品”形式兜售自己,为自己添了“名声”的附加值。于是,它想趁机离开,却再次被“不受欢迎”打回广场。一次,它意外地在大喇叭里听到了“呼唤”,这让他又一次燃起再度离开的欲望,结果收到“不受欢迎”的拒辞,这让古克彻底泄了气,终于以死亡的仪式谢幕于熟悉的绿洲。

  古克是一头骆驼,也可能是一个人,有着“不受欢迎”的共同点。短文中,科塔萨尔奇怪地只给出了“不受欢迎”的结果,对“原因”却只字未提。但明眼人一定看出古克的身上一定有某种“硬伤”,以至让官方世界的任一个机关都无法放过它。

  “宿命性”的话题,科塔萨尔始终不忍说破。古克无疑被科塔萨尔看做一头很有思想的骆驼,就像我们之中的那个极具才华的异端。科塔萨尔始终以“不受欢迎”遏制了古克每一次对环境、身份以及既定状态的冒犯。在他看来,绿洲和古克也许才是真正的和谐搭配。所以最后古克死在绿洲在其看来成了再合适不过的下场。

  我想探寻的究竟谁是对古克定论“不受欢迎”的共犯,文中交代的警察总局、交通部以及公路官员聚成了某种冷面的官方机关,可是这“官方机关”的底部如何不是古克(以及那些聪明的异端)所要对抗的庸俗世界?庸俗世界中最庞大的群体必然发出最巨大的声音,蛮横地拒绝脱俗和新颖。这也许提供了另一种方式去解读古克的遭遇:现实是强大的,梦想是虚弱的,其间必有一条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

  同样,这篇小寓言也像《挂毯的主题》指向了科塔萨尔的人生悲观论,但作为承载梦想的古克在临终时鼻子里冒出的那个“气泡”,是失败者振聋发聩的最强音。“气泡比他的生命多持续了一秒”中的关键在“一秒”的长度,它撑开了梦想的无限性和不可压制性。作为读者,完全可以这样深究:气泡比生命多持续的“一秒”也是梦想比现实多持续的“一秒”,再往深处寻思,我们就可以听到科塔萨尔神情坚定地说了一句:“现实终于死在梦想前一秒钟!”

  八

  《水滴的陨落》是科塔萨尔从一滴水里看到的世界、世界里的人以及人最终“必死”的哲学。

  若发挥想象,《水滴的陨落》应该是一个暴雨天给科塔萨尔的恩赐。“怎么说,你看,下雨的情景太可怕了”,这样的开头像是与“你”拉家常。这最初的几行字展现的是作家那种渲染气氛的功力,尽管用了我们经常使用的“烦人”形容暴雨天的共同感受。笔至此,科塔萨尔尚未露出牛作家的特质,接下来的对窗框上的一个“小水滴”的注视,则完完全全是科塔萨尔式的专注了。

  这是一颗胆怯而野心的小水滴,它一边朝着“将它打碎作万千熄灭的光点的天空”而战抖,一边却不断蓄纳更多的水分子以求膨大为一颗“强壮”的大水滴。于是,它用全部的指甲抠住,用牙齿紧紧咬住而肚子越来越大,成为一颗气派十足的大水滴。可以看出“指甲”一经出现时,科塔萨尔完全是在写一个内心胆怯而野心勃勃的人,而非一颗“小水滴”。在突然的“嗖的一声”,水滴啪的一声粉碎了,“乌有”的结局是水滴成了大理石上的一点水渍。

  写出这一颗独特水滴短暂的一生后,他又转到第二段,开始描写另一种“自杀者”和“马上放弃者”的水滴。科塔萨尔看到它们跳跃的震颤、腾空的小腿以及令她闷在沉迷中跌落化为乌有的呼声。这样的水滴是另一群人,它们跟第一种充满反抗意识和拼搏精神的水滴不同,它们放弃了“成为大水滴”的梦想和努力,以知命者的形象删减了人生的奋斗历程,听从上帝的裁断。

  两种水滴,两种人或两种人生,科塔萨尔没有作一个道德的评判。他既未肯定第一种水滴(人)的努力,也没唾弃第二种水滴(人)的沉迷,哪种水滴(人)更值得鼓励和学习,他对此缄默。末一句,他将两种水滴聚拢为一种水滴,只是水滴——悲哀的水滴,无辜的圆滚滚的水滴。“再见水滴,再见。”的结尾方式抵达了科塔萨尔的精神内核,水滴(或人)的挣扎和拼搏的旅程尽头必将都是“乌有”,即“死亡”。任凭选取何种人生态度都无法逃过最后的销声匿迹,那么,其中用尽全力不断强大自身的水滴(人)的意义又何在?

  在描绘两种水滴时科塔萨尔各用一次“乌有”,最终两种水滴聚合为“水滴”时,他又连续用了两次“再见”。“乌有”或“再见”通向“死亡”本身。如此说,读者很容易从《水滴的陨落》中读到人的陨落,读到一种隐约而明豁的幻灭感,一种肯定人生虚无的哲学意味。

  可是,当我们习惯把“陨落”用在“星球”或“明星”身上时,又如何领会科塔萨尔用这个词形容一颗微不足道的“水滴”的意义?水滴之“微”与陨落之“大”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内在的深层关联。也就是说,科塔萨尔的神奇在于他奇幻想象力和独到的眼光,天生有一种能从微观世界里窥破宇宙大秘密的能力。这种方式的阐释,很容易就通向了《佛典》中的名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九

  《掌纹》交代一条线索、一种轨迹或是一段旅程,科塔萨尔动用了生活里得来的很多细节的经验。

  书案上 出来“一条线”,这是一条活着的线,生有一双游走的脚的线。它从松木桌面沿桌腿降下,爬过地板,攀上墙壁,穿过一幅画,从屋顶溜出房间,来到街上,又顺着车轮登上汽车,来到港口,沿着美女的玻璃丝袜下车,闯入海关地带,登上汽船,艰难越过主舱口,进入一间舱室,沿男人的裤线而上,经过针织背心滑向肘部,最后越到右手掌心——右手开始扣紧手枪扳机。

  这是一条调皮的“活线”,却被科塔萨尔在描绘之初就安置了两个端点,一头在书案上的 里,一头是右手握着的“死亡”的手枪。有意思的是,科塔萨尔写出了这根活线丰富的张力和弹性,扯出了读者心里沉睡已久的想象之“线”。正因此,这篇《掌纹》真真展现了科塔萨尔的“迷人”。

  “活线”从信笺中诞生至右手中的手枪殒命的轨迹,就是科塔萨尔既定的顺向轨迹。但倘若读者从科塔萨尔那里传染一点想象力,可以将这两个端点倒个个儿逆向倒退,以最终右手掌心的终点往前退,退到从汽车下车的那个最醒目的美女,直至退到这条线最初的“原点”——书桌上的那封信。那么,我们是否能够假设出这条线操纵了信笺、美女与男人的某种内在关系?其间是否密布了背叛、谎言和情欲的斑点?这也许是科塔萨尔的神奇所致,没有实意的指向,没有解释的观点,只将文本处理为一种极其开放的状态,欢迎每个读者以“合谋者”身份参与文本。因此我的这种猜测只能算是科塔萨尔的“意思”之一种。

  奇怪的是,科塔萨尔在《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的很多小文的结尾都冲向了“死亡”这一主题,比如《水滴的陨灭》中的乌有和再见,或是《被宣布不受欢迎的骆驼》中最后的古克之死,《掌纹》也以男人的自杀告终。水滴之死、骆驼之死或男人的自戕都鲜明指向“死亡”是科塔萨尔偏好的命题。

  一条活泼的线,最后融入控制“死亡”的掌纹,冥冥中安插了谶语式的宿命性。似因此线的实际存在,男子似乎可以逃脱“自杀”的问责。而随着男子叩响扳机,“砰的一声”轻易就删除了科塔萨尔精心布置的“线的一生”,转瞬抽空了《掌纹》的意义——无意义之意义因此诡异地诞生了。

  十

  《手绢》没有想象,也没有奇幻色彩,记录的只是一个小故事,像真实发生过的小故事。

  很有钱的法玛有女仆服侍,手绢用一条扔一条,这是贵族的习惯。女仆捡起女主人丢弃的手绢(没有洗)继续使用。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法玛这一行径是某种“恶习”,忍不住问:“真的有必要用过就仍吗?”法玛立即骂她大傻瓜,觉得这是女仆不该问的问题。从此,法玛省了一笔花销,女仆则多了一份洗手绢的工作。

  科塔萨尔曾在采访中说,长篇小说《跳房子》动笔前必先预置价值或意义,而短东西向来是一气呵成的,几乎是“下意识”的书写,与长篇不好比。同时,科塔萨尔对其他作家就自己的“究竟说了什么”的探究很生惊奇:“在评论者的眼光下看到自己的陌生。”我想,科塔萨尔并不太欢迎批评家的“花哨的曲解”。而作为读者,读了这样一篇文体难定的《手绢》,难免会对其中的意思“指三说四”。

  《手绢》里的女仆提出“手绢真的有必要用过就仍”时,很易让人想起《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诚实的小孩子。这个问题表面指责女主人“浪费”的坏习惯,实际却以“女仆”侵犯“贵族”的行为。因此,我们察觉到小文底层的“阶级”话题。“手绢用过就扔”是贵族的习惯,而女仆使用脏手绢亦是奴仆的习惯。两种习惯的差异,却被女仆的一句设问绊倒了。

  此外,女主人的“大傻瓜”的提问本身也别具深意,女仆从此不再有使用无数旧手绢的好处,而多出手绢的工作也成了女主无需特别交代的“分内事”。隐含其后的权利自上而下的,符合惯性和逻辑。至此,我们追索的是女仆是否拥有向女主人提问的权利?女主的“你不该问”正好作答。阶级和权利两个话题,被科塔萨尔分置于两个身份悬殊的身上,延伸了读者的思考。

  诚然,我也很想像那个女仆,问法玛:“手绢真的有必要用过就就扔了?”女主显然早知道这是一种浪费,姑且不谈“环保”的时髦话题。可我更认同女主人的聪明,在女仆尚未指认这是“坏习惯”前,她早就洞悉了。因此,法玛用不完的手绢就是女主所施的恩典,光“有钱”这一条理由足可让女仆享受无数条手绢的礼遇。、

  僭越身份和阶级提问题往往要付出代价,这是《手绢》的告诫。所以,科塔萨尔提供给我们二选一的必选题,如果我们是“女仆”,就得权衡利弊三思后“问”。想通了,也许我们不会选择做一个“大傻瓜”,而是做一个缄默的女仆。从此,洗衣池里就不会多出来一条“脏手绢”,我们将活得更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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