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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三   1.    陶小弋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春天,学校附近开张了这个城市的第一家网吧。那时网络还是这个城市的新鲜事物,QQ还处于OICQ时代。企鹅头像呆头呆脑的有营养不良之嫌,但它的确代表着流行。

  1.

   陶小弋大学生涯的第一个春天,学校附近开张了这个城市的第一家网吧。那时网络还是这个城市的新鲜事物,QQ还处于OICQ时代。企鹅头像呆头呆脑的有营养不良之嫌,但它的确代表着流行。追求流行的柳飞首次把陶小弋领进了网吧,首次教她上了网。她们上网就是聊天,聊天就是上网,陶小弋第一次和陌生人聊天不是在OICQ上,是柳飞给推荐的一个本地聊天室,叫做“丝语”。她一直都喜欢这个名字,看看,是“丝语”,不是“私语”也不是“丝雨”,多么优雅从容,还带着那么点儿说不出来的体贴的暧昧。就像她所在的这个城市一样的平和贴心又暗流涌动。

   陶小弋怀念这个聊天室不仅仅因为她第一次聊天就在这里,还因为认识葛辉也是在这里。

   她的第一个网名叫天堂草,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刚刚看了一本儿童文学读物《山羊不吃天堂草》。虽然不知道天堂草是怎样一种高贵的草,但听上去妙不可言。

   葛辉网名叫蓝天,他后来跟陶小弋讲他第一次进聊天室用的居然是真名实姓。

   那时网络聊天的人还不很多,没泛滥到三教九流齐上阵。聊天室里文明拘谨,当然女性ID总是颇受欢迎。陶小弋每次进去都有几个人同时给她打招呼,或者“送上一杯浓浓的咖啡”。

   一天一个妖娆的女性ID用公聊大发诗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马上有个叫“秋逝”的人恭维起来,公聊说:“才女写得真好,你很有文学天赋啊!!!”

   陶小弋看到后觉得这个男人的无知很可笑,也用公聊打给秋逝,“大哥拜托你别说了,这都是曹雪芹好几百年前写出来的啦! ”

   “啊,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个才女呢。”秋逝把恭维的矛头转向了陶小弋。

   “我不是才女”,这种露骨的没什么含金量的恭维实在让人稀罕不起来。

   那人又说,“没关系,我觉得你是才女就行。”

   “我是不是才女用不着你觉得,你没看过书不要紧,它拍出来的电视剧你总看过吧,谱出来的歌你总听到过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陶小弋开始懊恼了,决定再也不搭理这个厚脸皮的无知的男人。

   就在陶小弋发出这话不久,一个叫蓝天的ID也公聊对她说,“你好,请问你多大了?”

   陶小弋更火大了,迅速的质问他,“你怎么这么不礼貌!开口就问年龄,下一步是不是要问我多高多重是不是美女啊?”

   她这可是小人之心,蓝天在公聊上看到她说起看过红楼梦的电视剧,就好奇的以为她是自己的同龄人。他以为如今的年轻女孩子是不会喜欢看那部当年万人空巷,而如今看起来脂粉堆砌厚重的电视剧的,而据他所了解的网络里活跃的又大部分是年轻人。

   好半天蓝天才又发过来一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高兴我就不问了。”

   蓝天的示弱让陶小弋对适才的口气感到惭愧,就私聊回过去道,“没关系,说话有点冲,你别见怪啊。”

   最初的相识,因为一点点内疚,陶小弋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慷慨的告诉蓝天自己的年龄和职业包括学校,蓝天高兴的告诉她自己算是陶小弋的师兄。陶小弋倍感亲切,紧接着问他是哪届的什么专业。蓝天没有回答是哪一届的,但认真说他其实不和陶小弋一个学校,他的母校是省会的那所师范大学。

   他这么说,陶小弋又不高兴了,因为她眼下就读的这所普通的师范学院还是打了一个擦边球才上来的,而蓝天的母校差不多是全国师范类的最顶尖学府。陶小弋并不为不高的高考分数和普通的学校引以为荣,就说高攀不起,你也不算我师兄,我的师兄们可没你学习好。

   蓝天悄悄对天堂草说:“呵呵,看你又误会了。我不是显摆,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大学生,很高兴认识你。”

   天堂草悄悄对蓝天说:……

   天堂草陶小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当时网络世界尚且被有点儿文化的人占据,闲杂人等尚未学会上网,聊天时,陶小弋觉得想不碰到大学生都难。

   接下来又在聊天室偶遇几次,陶小弋同时应付几个人的谈话也不会很慢,而蓝天总是慢吞吞,有时陶小弋几乎都把上一句说给他的话忘记了。过了半天,还能看到蓝天兢兢业业发回来的话。

   尽管他回话很慢,但看得出他总是专一的没什么用心的或者用心不险恶的用公聊与她一个人聊,并且视她为朋友,每次上来都直接找她。有时陶小弋换个名字进聊天室,蓝天找不到天堂草的名字,很快就下线。关于蓝天的专一,后来陶小弋才知道原来他在网上和女孩子搭讪无非就是“您好”,“你好”这类毫无新意,寡淡乏味的开场白,通常是人家回过一句“你也好”就再没了下文。像和陶小弋这样有下文的对话都是屈指可数,寥若晨星的。

   网络多数时候很虚幻,你也许永远不知道坐在电脑对面的人是什么人,也许他是你对面楼的一个人,你们坐过同一班车甚至吃过同一家饭店的菜,可就是相互模糊。而蓝天是真实的,他告诉陶小弋他在城市中心的政府上班,甚至告诉了她自己的办公室电话。鉴于他告诉办公室电话的真诚,当他忽略公布自己年龄时,陶小弋也没有问。她得有点儿分寸,不能随便打探人家不主动说的私人情况,包括姓名。后来他们在OICQ上聊时,蓝天问陶小弋有什么联系方式,陶小弋就把寝室电话告诉了他。

  2.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一,陶小弋以身体不适为由逃避体育课猫在寝室里。寝室不朝南,总要到下午阳光才能洒进来。陶小弋趴在洒满春日阳光的桌子上给还在高中复读的朋友写信。桌角有一部淡红的电话,大学寝室的电话都只能打进不能打出。幸好可以用200卡之类启动,刚上大学时手机在学生中太不普及了,陶小弋全寝和外界联系的工具基本都靠这部电话和各种各样的200卡300卡。

   在陶小弋逃课给同学写信的那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在她的案头摇曳,蹦跳,陶小弋接到了来自葛辉的第一个电话。葛辉的声音醇厚温和,最让陶小弋着迷的是那种声音发自丹田,不加修饰,不像电台广播里的男中音总带着一些经过练习处理之后的圆滑和阴柔。尽管字正腔圆,优雅含蓄,但是有矫揉造作之嫌。

   和葛辉的第一次通话时间并不长,但恰倒好处,好到两个人互相产生了一些好感,有一些意犹未尽的余韵,这种意犹未尽给以后的交往奠定了良好基础。话是不能一下子说尽的,说完了说满了就没有余地,没有余地就不会有什么下文。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几乎每次蓝天打来电话陶小弋都正巧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滞留寝室,而蓝天的电话通常都在白天打来。总能接到他的电话,弄得好像她陶小弋专门等他似的。而陶小弋又发现好像有点儿喜欢上和蓝天聊天了,他渊博但厚道,不事卖弄。他们聊天的范围很广泛,不大涉及私人问题,开一点儿有趣有分寸的小玩笑。

  3.

   一个月后的一天,蓝天电话说咱们见见面吧,我请你吃饭。

  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不见一见这个让陶小弋生出些许好奇和期待的男人,可这话一旦蓝天说出来了,陶小弋又有些不安。她还从来没见过网友呢,她对他的感觉不坏,没觉得他像骗子,可到底不太了解他,聊天可以不考虑这些,要是见面就得考虑了呀。

   陶小弋没有马上回答,矜持得有点儿幼稚,她一本正经的问你不是坏人吧?

   “你说呢?”,电话那端的葛辉直笑。

   陶小弋也笑了,调皮的说,你要是坏人我也是。

   “你结婚了吗?”,她又随便一问,问得漫不经心,不是出于警惕,仅仅是想表现出一种谨慎和矜持。

   “结了”,蓝天很快的,干巴巴的回答。

   陶小弋心里就忽悠一下子略过一点儿灰暗和沮丧。她记得前阵子学校开运动会时葛辉还开玩笑说过这样的话:“要有时间我也去给你们班加油呀,到时别忘了给我搬一个凳子。”陶小弋不能想象一个结婚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所以通过那句话她就自以为网友蓝天的年龄比自己大了不几岁,不过才从学校毕业几年罢了,哪那么快结婚了呢。可尽管内心打翻了五味瓶,陶小弋还是随机应变的,越发的淡定的接着问他有孩子了吧?

   “有呀,上小学了。”蓝天的回答理所当然,光明磊落。

   这回陶小弋不得不发懵了,不但结婚了,孩子还这么大?那他的年龄会有多大?现在她不单是沮丧了,若早知这样,她压根儿就不会和他聊上呀。他像是欺骗了她,可他又从来没说过假话,只是她没问而已。

   哑然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假装感兴趣的问,“男孩女孩,学习好不好呢?”

   蓝天告诉她是个女孩儿,学习还可以。

   那天他们围绕孩子问题没话找话的东拉西扯了一阵,但是谁也没再提见面的事儿。

   后来的好几天,蓝天都没再打电话来。陶小弋隐约明白原因,原本她从来都没有和年龄差距如此大的男人交往的心理准备。但回想前段日子的接触,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也没发现有什么耸人听闻的“代沟”。于是她费了半天劲儿翻出蓝天的电话,主动给他打了一个。蓝天是聪明人,接住了陶小弋抛过来的橄榄枝,他们又恢复了联系。

   陶小弋不想和他失去联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这个孩子上小学的男人在政府里的职位发生了兴趣。她开始琢磨怎样才能水到渠成的知道他确切的身份,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露声色的好法子,于是她决定最直接的问,倚小卖小一次,拐弯抹角更让人多心。

   当她直白的问起他的职位的时候,蓝天笑笑问,难道看不出来?

   陶小弋拿着话筒摇摇头,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我都在什么时间给你打电话?”蓝天引导他。

   “白天。”

   “为什么我能在工作时间给你打电话?”,蓝天接着问。

   “工作清闲?”陶小弋依旧很迷茫。

   “清闲就可以随便打电话?”蓝天有点儿泄气了。

   陶小弋心里略微有些明白,又试探着问,“你的同事不来打扰你?”

   蓝天听了就笑出声了,陶小弋都听出有点儿善意的嘲笑。他说打扰不了,因为我的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呀。

   “你是当官的?!”陶小弋恍然大悟了,当官才有独立的可以随便打电话的办公室呀。

   蓝天呵呵一笑,真是个傻丫头。陶小弋可并不傻,她知道权利是什么,马上就有点儿兴奋,有点儿得意。为了让双方都不太尴尬,她没再追问他具体的职位。

   “见面不?”蓝天后来又问,自从被得知是已婚人士,他还没再提过见面。现在亮出了体面的身份,他有信心了。

   为什么不见?当然要见!一定要见!可陶小弋当然不能小家子气的立马答应,又怕蓝天误会自己不想见他。就搪塞说这几天现代文学老师布置了论文,下周能完工,下周找时间好不好?

   “好,下周你定时间”,蓝天爽快的同意了。

   其实哪来的什么现代文学的论文,她还从来没真正写过一篇论文,她写的文字都是作文而已。她在托大,怕被蓝天看低的托大。

  接下来的一周,陶小弋有意不在寝室逗留,等晚上回到寝室,就有姐妹告诉她今天一个叫蓝天的网友电话找你了。陶小弋就会心的笑笑,第二天再找时间给蓝天打回去。自从得知蓝天已婚的身份,她就只在白天给他打电话。

   陶小弋告诉他自己去图书馆查资料来着,然后就卖弄点儿现买现卖的文艺理论知识。她和她的同学们学什么专业就以为自己是哪个专业的专家,糟糕的是还愿意让别人也这样认为。

  4.

   第二周的周三,他们终于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蓝天开车接她吃饭。陶小弋更得意了,好像平静的生活里掀起一点儿波澜,还是那种有点儿风浪的、有点儿内容的波澜。

   陶小弋的学校不大,但绿树成荫,环境幽雅。从大门起始,有一条水泥路延伸到校园里各个建筑前。进了校门,沿着这条路拐一个紧急的弯再直走就是一栋寝室楼,楼旁边有块空地长着许多树木。小松树,柳树和一些开花的灌木形成一片小小的树林,树林下面掩映着零散的星星草,蒲公英。树林前立着一块铁架子,架子上有个大的铁牌子,牌子白底红字:学高当师,身正为范。

   陶小弋本意让蓝天在校门口接她,告诉她车牌号就行。可蓝天非要进校园里等,陶小弋就没再坚持,产生了一点儿虚荣心,最后约好蓝天把车停在校园里那块大铁牌子下。

   正是下午,夕阳的光辉漫过校园,到处都有学生在走动。打水打饭的,夹着书来回走动的,有些混乱。披着金色的光辉的陶小弋接到电话几分钟后就来到牌子下面,果然有辆黑色的桑塔那停泊着。

   陶小弋在来往学生若有若无含蓄的注目中局促的走过去,却不知道该怎么进去,犹豫一下,敲了敲车窗。车里的人一手打开车门一手继续打着电话,陶小弋进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显得有点儿被动。被动拘谨的陶小弋有理由怀疑蓝天有意制造出这种居高临下的情境,她只得关上车门,茫然的透过车窗看车外的来往的学生。

   她眼角的蓝天有点儿陌生,三十多岁,穿着墨蓝的胶衫,灰白的休闲裤。微微清瘦的蓝天正一只手接着电话,另一只手放在了方向盘上。

   还好很快蓝天就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看陶小弋说,“你看,为了请你吃饭,我推掉好几个饭局呢,都是大馆子。”蓝天说话时心轻轻的动了一下,他看到一小缕阳光洒在身边女孩子的脸上,给她脸庞细细软软的小绒毛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泽,像一只饱满鲜嫩的水蜜桃。

   陶小弋适应了一小会儿,窘迫又大胆的也转头看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我本来要带我六姐来的,可是她突然有事来不了。”

   陶小弋在撒谎呢,她和住对头的六姐柳飞关系很好,因此和蓝天的交往也没瞒着她。陶小弋还告诉她这个网友可能是个大官(她们都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对官也没什么理解,而有独自办公室的官就不会太小),说等见面时带你一起去。可临到见面陶小弋后悔了,不想带上一个有可能夺走她光芒的电灯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她撒谎说蓝天不喜欢人多,有机会再带你见他吧。正忙于和脸上新长出的一个小痘痘较劲儿的六六善解人意的说没关系,但要买冰激凌贿赂我。

   事实上在以后的日子里,葛辉听狡猾的陶小弋滔滔不绝描述了好几年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们的鸟语花香,风光旖旎。可是除了陶小弋本人,他连其他女大学生的鬼影都没摸到过。陶小弋就像一个守着聚宝盆夸富的吝啬鬼,机警狡猾,葛辉连探头探脑的机会都欠奉。

  话说回来,陶小弋正打量的这个男人,跟想象的不一样,当然她想象中的蓝天也没什么具体的形象。她从来都缺乏想象力,也从没和一个已婚男人有过什么交往,可就觉得陌生。而对于男人的容貌,她越发的没什么见解,很多年前她喜欢过眉毛浓浓,眼睛大大,眼窝深深,鼻梁高高,下巴尖尖的男性。后来她颠覆了自己的审美,讨厌男人精雕细琢的脸孔。她觉得这是她对男性的审美上升到了一个层次,认同男人的内在大于外在。

   幸亏面庞陌生的蓝天说话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让陶小弋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总之浑厚的声音使蓝天显得格外有魅力,这个魅力足以让陶小弋不至后悔上了他的车。

   蓝天把车开离校园,校门口有一滩积水,旁边有来往的学生,葛辉小心的放慢车速滑了过去,陶小弋注意到了就觉得这个男人还不坏。

   他们在离学校较远的市里的一家规模尚可的饭店前停车,车一停陶小弋就自己开车门下来,并没像电视上看的女士等男士开车门,那太矫情了。从一开始她给葛辉的印象就是轻松的,矜持也是恰倒好处的矜持,不会让自己和他人都别扭都不自然。走进饭店蓝天向服务员要了一间包房,不过没有小包了只能要大包。包房很大,桌子是供十几个人吃饭的大圆桌。服务员先端来几碟瓜子茶点,然后放下菜单双手低垂交叉站立。

   蓝天先把菜单递给陶小弋。陶小弋有意座在蓝天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个大桌子,这让她觉得比较平等。接过菜单的陶小弋有点儿犯晕,但她清楚不能小家子气的磨磨蹭蹭,扭扭捏捏。她很快点了两个菜,一个腰果小黄瓜,一个秋菊鱿鱼。点菜对陶小弋来说有点儿陌生,可她本能的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点最贵和最便宜的都不妥当,应该做到一个有分寸的度。后来她读王安忆的小说《长恨歌》,读到导演请王琦瑶吃饭,王琦瑶点菜的文字,就为自己无师自通的机敏会心了。只是王琦瑶他们是坐在临窗的桌子吃饭,难为作者写得华丽诗意。陶小弋去餐厅吃饭可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她还没优雅大方到乐于让路人欣赏自己的吃相。

   按说第一次会面陶小弋做得算是得体,倒是葛辉出了点儿小意外,因为他竟然征求陶小弋的意见是否来一道红烧猪蹄,让陶小弋稍微吃了一惊。两个不太熟识男女初次见面就在一起啃猪蹄?可转念一想在葛辉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面前要做到“雅”,是不是太勉强和矫情了。

   “吃啊,怎么不吃。”她只能硬着头皮果断的说。

   于是蓝天抽了一口烟说猪蹄美容养颜,就来它吧,他抽烟时也忘记征求陶小弋的意见了。

   也别说,越是吃有难度的东西越能检验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这种微妙实用的办法被众多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无意识的引用,难怪他们成天老去吃吃喝喝。可陶小弋还是对葛辉这种貌似体贴但是不合时宜的细致感到好笑,他只想到猪蹄里的胶原蛋白能美容,却没想到啃起来会满嘴流油。只有蓝天似乎还为自己的体贴自鸣得意,因为他再次把菜单还给陶小弋还要她接着点,凑六个。

   不管怎样,那天的饭吃的还是很愉快,尤其是蓝天,尽管两个人对着那么大的桌子,那么大盘子的一堆菜。他主动告诉陶小弋他叫葛辉,是一个正处级的分局长。

   饭桌上葛辉对陶小弋说她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这让陶小弋很舒服。因为人们总爱把想象中的事物美化,她乐于相信蓝天的话其实是在透露一个信息:陶小弋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美好。

   陶小弋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半袖棉衫,一条月白的休闲裤,浑身都散发着温暖的味道,这在炎热的夏天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个成绩的取得是她精心策划的结果。她明白自己的外型并不艳丽,更谈不上光彩夺目,所以得在整体感觉上取胜。她的优点是看上去温和安静,舒服不给人压迫感,而这身衣服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她的气息。温暖随和颜色和她的气质才匹配,才相得益彰。

   陶小弋衣着打扮向来普通,很少有特别出彩的气象。可初见葛辉,她真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了出来,包括她那天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语,天然又平和。她善于谈话,更善于倾听,伶俐不多嘴,坐久了鼻尖上还会出现一点儿细密的汗珠儿,这些都让葛辉感到愉快。可与其说陶小弋善于倾听倒不如说她善于装作倾听,看上去她的眼睛在真诚的鼓励你接着往下说,其实她只是在盘算着自己该怎么接茬。

   葛辉真正接触过的女人不多,尤其在当上领导以后,工作上接触的女性年纪多和他差不多或者比他还大,但不能说明他对女人没见地。陶小弋显然没漂亮到令人神魂颠倒晕头转向,可她咄咄的青春和平和娇俏的姿态让她有了吸引男人的本钱。而且重要的一点是她足够生动,生动懂吗?生动就是灵活就是伶俐,不平铺直叙,让人想去挖掘。

   饭桌上陶小弋说小时候大人说现在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大学就去当待业青年,可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待业青年”呀,听着还怪好听的,像有点儿文化的称谓。她说那时候我最怕当乘务员和银行窗口的职员。火车多脏啊,乌烟瘴气,天天在上面颠来倒去多可怕。银行就更糟糕,每天点那么多又脏又旧的钱,(她见过的钱多是又脏又旧的)点完了还不归自己,多折磨人呀。可长大以后我才明白这些都还算是不坏的工作,有多少人打破脑袋往里挤呢。陶小弋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眨巴眨巴,像很认真的样子,可嘴角溢出的几分微笑,又像是在逗人开心。总之她的言谈和举止都有一点儿味道,一点儿动人的味道。而之前从没有一个女孩子用这样的姿态和他交流过这样的内容,葛辉就有一点儿兴奋,有一点儿好奇,还有一点儿冲动。

   葛辉搞不懂陶小弋把他当成什么,像是朋友又不像朋友,像是暧昧又不暧昧。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鬼迷心窍的与一个小他不少年龄的女孩子频繁的通电话甚至见面,简直是在放任自己。可是为什么不呢?又没有什么损害!他是一个事业为重的成熟稳重的男人,已经过了太拿感情当回事的年龄。他总在深刻的思考社会思考工作,但是一个人长久的关注同一类事物或者为一件事动太多脑筋的时候就会产生思维疲劳,这个时候就要及时排遣,转换注意力。而这个年轻的,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就是他放松头脑的另一类事物呀。

   陶小弋也不了解葛辉的盘算,但她知道留给葛辉的初次印象很好,因为葛辉送她回学校时流露了那么点儿不舍的情绪。陶小弋就有点儿得意,明白以后和蓝天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交往还多着呢。先不管她喜不喜欢喜欢她的男人,被人喜欢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5.

   陶小弋成长的环境是简单的,除了火车的轰鸣,她的世界就简单的听得到最细微的昆虫的歌声,感受得到雪花被江水融化的悲凉,但是这都没有影响她待人接物的机敏,或者也正是那些宁静的细腻让她变得敏锐。比如第一次见葛辉就发现他并不擅长和女性来往,不善于讨女人开心。点菜就有点儿夸张,三四个足够了呀,才更自然随意,才能带着一点儿细水长流的意思。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葛辉的这种性格就是她的机会,她不需要他过分的殷勤,她更乐于讨好他。

   一直以来陶小弋都不太接受会讨女人喜欢的男人。起先是由于一点点自卑,觉得自己不够漂亮不够富有不够聪明,没优秀到被那些招摇的男人喜欢,可后来陶小弋断定他们没什么好的,统统不值得信任和依靠,倒不如不解风情的男人可靠。

   陶小弋的这些认知带着些孩子气,懵懂不成气候,但是味道天成。这就够了,至少对葛辉来说足够了。作为一个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的男人,因为阅历和身份的优势,他还是可以站在高处惬意的欣赏她那种又随意又刻意的青春,似曾相识又陌生新鲜。

   与年轻的陶小弋轻松的交往,给葛辉的生活平添了一点儿小色彩,有一阵他们来往的非常频繁。陶小弋乐于接受葛辉的邀约,都不认真琢磨她对他的感情。葛辉算是一个成功的人,而和一个成功的人有联系,总归不是多坏的事。

   暑假前的自由复习阶段,又一次葛辉带陶小弋兜风,吃饭,很晚才送她返校。这是由于陶小弋在饭桌上闲扯拖延了时间,而葛辉视而不见。

   陶小弋不担心什么,就算不信任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操守,她也大着胆子信任作为公务员的葛辉的谨慎,所以主动权在她的手上。而且即便寝室关了大门,顶着埋怨在楼外敲开一楼楼管阿姨的窗子也是可以的。可那天晚上陶小弋心怀鬼胎,偏偏想搞出点儿小事端,快到学校时她看车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而寝室楼的大门十点半准时关。

   “怎么办啊,回不去了,都赖你说个没完。”她说得心虚又焦急。

   “那怎么办?”葛辉笑着看看旁边的陶小弋,对她的埋怨照单全收,

   “要不我给你安排住处?”他又半真半假的说。

  陶小弋没吱声,心里有点儿打鼓,觉得自己在玩火,想马上拒绝他然后逃回寝室睡大觉。可葛辉的沉默比她短,下了决心一样坚决的掉转车头离开学校。

   葛辉把车开到市里一家宾馆前停下,宾馆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耀。这是正规的宾馆,可一闪一闪的招牌还是充斥着难以言说的隐晦。葛辉让陶小弋在车里等着,他去登记。

   车里开着广播,电台主持人一个小小的拙劣的笑话还没讲完,葛辉就回到车前让陶小弋下车。锁上车,他快步领着陶小弋进了宾馆。

   尽管他们那天共同酝酿了这个小阴谋,其实什么也没发生,他们只是在房间里茶几两边的椅子上直坐着聊了几个小时。

   都聊些什么呢,陶小弋喜欢谈论所谓的家国大事。不是因为感兴趣,可他们在相识初期总爱谈论那些堂尔皇之的话题,那不过是一种缓解暧昧和尴尬心理状态的需要,也源于一种对彼此生命形态的好奇。陶小弋不明所以,就连葛辉对此也没什么经验,总之当时他们乐此不疲,津津有味。

   葛辉觉得和她谈话有点儿意思,陶小弋读书多,头脑灵活,不无知浅薄,只稍微有一点儿故作成熟,但不讨厌。也不能说她没有思想,可她脑袋里的东西太庞杂了,看似丰富,其实她并没有真正消化那些知识。苛刻的说她没什么原则,思想体系不成系统。这样性格的人也往往不够专一,不够忠诚,爱不择手段。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善于做一个讨人喜欢的倾听者,会扮演认真提问的角色,让说话的人觉得自己的言论有价值,不是对牛弹琴。

   椅子上的她甚至还一本正经的问葛辉为什么有的国家会那么发达,为什么我们的国家比不上人家。葛辉只能呵呵一笑说这原因可就多了,我可说不清,不过本质来讲发达的国家总是在剥削不发达的国家。

   陶小弋想了想就点头表示同意,她想问题的时候谁都知道她在想,脑袋略微歪一下,眼睛往上看,睫毛忽闪忽闪。最后她恍然大悟道: “就是这么回事!在国内也一样,有钱的省能把自己的好多东西卖到没钱的省,没钱的省可没多少东西卖到有钱的省,这也算是一种剥削吧?”

   这还不算,突然她又像是幡然醒悟道,“马克思真伟大啊!”

   这可把葛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有多少年没有听人主动提起这个伟大的导师的伟大了,况且还是从一个八零后的女孩子口中。

   接着他带着想笑的好奇听陶小弋认真的崇敬的说道,“马克思原来这么伟大这么无私,只有他的理想才是全人类最没有剥削的真正终极理想啊!”

   “可是,可是实现公产主义的那几个前提,真就那么科学?没有违背受欲望支配的人性吗?……”

   她自顾自说着,葛辉就觉得这孩子的幼稚中又带着几分聪颖,不仰仗着青春鼎盛咄咄逼人,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幼稚和灵巧。

   宾馆的灯光很柔和,陶小弋的体态也很柔和,葛辉抽的烟吐出的烟雾也有点儿柔和,缠缠绕绕的在房间里打转。陶小弋不看葛辉的脸,她看着烟雾说话。她本是不喜欢烟味,像网吧里的烟味就让她觉得脏和杂乱。可葛辉的烟味不刺鼻,散发着成熟的浓重,她在他的烟雾里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和煦。

   喝了几杯水,聊到了半夜一两点,葛辉才不舍的打算离开。出房门时陶小弋起身送他到门口,葛辉没急着开门,陶小弋正站在他身后。

  然后葛辉涌上一股不能自已,突然的一回头紧紧抱住了陶小弋,是拥抱的抱。

   尽管这很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陶小弋迅速的镇定下来。这是陶小弋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葛辉的气息,有烟味和其他别的味道的混合,她以为这就是成熟的气息,很容易适应。

   葛辉在陶小弋肩头轻声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小破孩儿啊!红云就飞上了她的脸颊,浑身发烫。陶小弋当时可没想到这句算不上恭维的恭维是后来的几年的交往中嘴硬的葛辉唯一对她的恭维,真是弥足珍贵。

   被紧紧抱住的陶小弋清了清突然有点儿哑的嗓子说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天知道她的口气坚决不坚决,她已经准确的收到了那个充满爱怜的拥抱里这个成年人对她的柔情,快要融化了。

   葛辉没有得寸进尺,小小的叹了口气说,“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然后轻轻的把门带上离开,还跟她道了晚安。

   夜色正浓,留在房间里的陶小弋捋了捋依然很整齐但自以为乱了的发丝,那时她的头发刚刚齐肩,发稍调皮又安静的腻在脖子里,温暖柔软。她拉开厚厚的丝绒窗帘,寻找葛辉的朦胧的身影。

   后来的日子里,无论和葛辉有了怎样的关系,陶小弋也始终记得那个晚上的那个男人,真是一个好男人。后来无论怎样怀疑过葛辉的真心,她都相信那个晚上的某一个瞬间,那个成年男人的心里真的有她,至少他在为她克制自己的欲望。

   第二天离开宾馆前她主动给葛辉打了一个电话,求他帮忙。原因是她在大学里唯一的好朋友柳飞即将被抓补考了,还是好几科,她求葛辉务必帮助扭她转好朋友的窘境。要知道她们进大学的日子还不久,被抓补考是多么大的耻辱和压力。葛辉有点儿为难,但不忍辜负她在宾馆过夜的小伎俩,没有任何要求和托词,他马上托朋友找了她们的系主任走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后门。

   一夜未归的陶小弋回寝若无其事的把起死回生的好消息告诉了柳飞,柳飞握着陶小弋的手,狐疑的看看她,然后直掉眼泪。陶小弋会为朋友两肋插刀么,不一定,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六六。而且她似乎也在为了证明葛辉对她的感情。

   总之从那天起,葛辉在陶小弋心中的分量加重,他们的交往有了隐隐的突破。陶小弋总是在紧张中期待着点儿什么,不太安分。葛辉微微退了一步,可是挑起了陶小弋顽皮任性的好奇心,甚至对不可预知的危险的期待,她老想着挤上前去,挤上葛辉空出来的那一小点儿余地。

  6.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对女孩子陶小弋来说太隐秘了,隐秘到迫切的想有人分享,但她的朋友并不多。其实她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只是显得有点儿挑剔,宁缺毋滥。她总觉得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都是去芜存精的。

   在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中间,除了柳飞,还有一个是叶琳。叶琳当时也在城市的一角上大学,尽管值得信任,陶小弋还是没有把和葛辉交往的事透露给叶琳。

   按说陶小弋那个年龄的女孩子,朋友之间不大有秘密,甚至她们往往是因为“秘密”而走到一起。可陶小弋还是万万不能对叶琳说,因为叶琳不只是闺中密友,还是陶小弋的一个“底”,她们的友谊里还夹杂着彼此的家庭呢。

   在认识叶琳以前,陶小弋不太会和朋友相处。敏感的她有点儿小肚鸡肠,不善于宽厚待人,爱嫉妒。当然她对朋友不怀好意的嫉妒也证明了那个朋友的不可信任,或者那个朋友待她也不真诚。

   她和过去所有关系亲密的女伴之间都充满了明争暗斗,亲密但互相挤兑互相拆台,都想超越对方。想超越没有错,可她们之间有些争强好胜往往不是良性的,最严重的情况甚至包括互相给对方制造麻烦。

   陶小弋如果某次考试成绩不好,回家闭口不言,试图蒙混过关。关系最亲密的女友李莹就会在合适的时机光明正大的对陶小弋家人讲起考试的情况。等陶小弋得到应有的惩罚后,她又及时过来安慰陶小弋,鼓励她下次一定考好。

   李莹很热衷此道,所以陶小弋吃了不少哑巴亏。但她不会永远忍耐,她对李莹的报复程度往往比李莹对她犯的错误更大。所以她得积累对她的怨气,怨到一定程度才下得了手。

  某天李莹拥有了一块在学生当中很稀有的石英表,陶小弋处心积虑找了一个大好时机把表扔进水里浸泡。而后表坏了,李莹挨了家长的骂,陶小弋就算出了一口气。她可不是好欺负的,不但让李莹有精神损失,同时也伴有物质损失。

   周旋在这样的友谊里,如果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友谊,损人不利己,陶小弋也身心疲惫,简直受尽煎熬,可又无法摆脱。直到认识叶琳,叶琳的单纯善良让她初次尝到了友谊的甜蜜。开启了她心中对于真诚和友爱的一道小门,她也第一次有了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感觉。

  7.

   她的转变与一枚栗子有关。

   栗子再普通不过,产地很多,河南河北,山东浙江等等。品种也多,多到被称为 “铁杆庄稼”或“木本粮食”。价格也不贵,其中的贵族无非只是加工好的桂花糖炒栗子之类,沾了做工的光价格才体面些。

   然而这种平凡的和粮食差不多的果实在陶小弋的整个童年里都举足轻重,让她耿耿于怀。这就说来话长,必须从很多年以前的小镇生活讲起。

   小镇居民区的周围生长着许多一二年生的草花,某个有情趣的人在某个春天里随意播撒下花种,然后这些草花落地生根每年都自动在原来的地方繁衍生息。孔雀草,金鸡菊,百日草等等。这些花期漫长的菊科花卉大都色泽鲜艳,生命力强,是山区女孩子们的宠儿。

   突然某一年这些艳俗的杂花里出现了一批高贵典雅的不速之客,茎细细长长,花朵由底部向上层层开放,针形向外反卷,花瓣像一个个小小带着把的团扇,叶子小小。最神奇的是长爪形的伸出花冠之外的花蕊,柔韧高傲,恣意伸缩。这些花朵一花多色,可由粉白转为粉红,娇艳清爽,远比邻居们热烈不含蓄的色彩和形状高明得多。

   女孩子们对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凤蝶草兴趣极大,研究它们的名字。其实只是研究而已,她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周围的花草的学名,最多管大丽菊叫地瓜花,管凤仙花叫指甲娘娘。小镇是无名的,周围的山也是无名的,花花草草无名又算什么呢。而前一天晚上不巧来了第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清晨女孩子们集会的时候竟然发现那些扇子状的小花瓣落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柔韧的花蕊孤独的伸展着。

  女孩子们大惊失色,它们也太脆弱了,怎么和春天的樱桃花一样禁不得风雨。

   陶小弋却突然得意起来,说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花,是樱花!她说得斩钉截铁。

   陶小弋可是有依据的,她在电视上看过伴着音乐的樱花零落的场面,也是这样的落英缤纷,满满铺了一地。可连微微小声打断她说好像不是,这些花像蝴蝶,我见过的樱花是长在大树上的呀。微微的准确的观察力让陶小弋心里一紧,她也才发现这种花的确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但她不想认输,懊恼的反问微微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樱花?连微微说电视上的樱花都不这样。陶小弋不满的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樱花就长这样!

   她们争执着,最后王莹,比陶小弋大三岁的女孩子,院子里女生的领导发话了:微微说的对,不是樱花!然后所有女孩子都附和起来,我们这种小山沟哪能有樱花呢?

   陶小弋被伙伴的异口同声惹恼了,她们否定她的理由太牵强,小山沟为啥不能有樱花?就为了顺应微微?盛怒之下她口无遮拦的说:“你们真无知”,然后自知犯了众怒的她掉头就走,假装无所谓的一跳一跳回了家。

   身后的女孩子们在原地议论她,她太自以为是太不听话了,总是这么让人扫兴。每当大人们问起孩子们的理想时,查数查得最流利的伙伴说我要当数学家,认字认得最多的说我要当作家,会画江南素未谋面的竹子的小天才说我要当个画家,只有陶小弋永远闭嘴不答,逼急了就说不知道!多么目中无人又扫兴的孩子呀,她还真不讨人喜欢。

   于是她受到了惩罚,第二天王莹亲自来家。开始陶小弋以为是和好的信号,刚出家门,前面的王莹洋洋得意的把手掌摊在受宠若惊的陶小弋面前,她的手心里有三个比最大的玻璃弹珠还大的黑褐色心形的东西。她告诉陶小弋这是“栗子”,壳里面有又香又好吃的果肉。

  几枚迷人的栗子静静在王莹手掌里摊着,散发出柔和的光,心尖上有一丝丝细细的绒毛。它们一下子就吸引了陶小弋,陶小弋大睁着眼睛,上嘴唇轻咬着下嘴唇。为了诱人的栗子她开始考虑如何主动的用一种体面的方式承认错误,给自己一个得到一颗栗子的台阶。犹豫正在她的脑子里翻腾,她就听到王莹轻蔑的声音:这是微微姑姑从天津带来的,谁都给了,就是没你的份!

   这句话很残酷,刺痛了她满心的向往,失落又迅速的转化成一种痛恨。在渴望的痛恨中,在不可能达成的愿望面前,尊严一下子占据了绝对的地位,看来她没有妥协的退路和台阶了。

  于是陶小弋挪开眼睛,倔强又冷淡的说:有什么了不起,以为我很稀罕么?

   很不幸她总要说出“我不稀罕”这类又逞强又可笑的话。就连后来微微偷偷找到她硬要塞给她几枚栗子的时候她的眼泪都在眼圈了,满脸通红,还是大声拒绝:“我不稀罕!”

   可不是,谁稀罕这种迟到的,廉价的友情或者说同情呢。

  好在即使是不开心的日子也总会过去,就像冬总要去,春总要来,大孩子小孩子都要长大,都要读书。上学以后,孩子气的争吵少了。曾经以大欺小的王莹学习永远不好,每次考试之后都被大人训斥。王莹撅着的嘴,耷拉的眼睛,躬着的腰,陶小弋才发现自己比她聪明比她可爱比她漂亮,除了微微,不错,除了微微她们统统没有她出色。

   又过了几年,最早的家拆迁了。所有人都得搬到其它房片去,童年的邻居都四散了,离开他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搬家时陶小弋不辞劳苦,一趟趟搬运力所能及的小家什,为解脱的快乐寻找发泄的方式。

   搬家后大人们偶尔碰面倒比从前亲热多了,孩子们之间也比友好得多。陶小弋终于学会了掩盖个性,驾御着力所能及程度的乖巧随和,除了偶尔的调皮任性。上学以后她不再受同学的排挤,聪明好学,容貌姣好,最初的读书阶段,浅薄的孩子们只不加掩饰的嘲笑欺负丑笨有缺陷的孩子。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对栗子的向往永远没消失过。她对栗子的印象神秘高贵,不轻易说出。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从来不敢向严厉节俭的父母要求什么,何况是那么遥远的栗子。真遗憾,她的见识是那么狭窄,要知道除了她的家乡,栗子的产地简直遍地开花。

  有时读小说,读到这样的字句,谁谁给谁谁一顿“暴栗”,陶小弋就很怅惘,栗子这么美好的事物,怎么跟打人的词儿联系到一起了呢?

  就在她的小脑袋还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再一次搬了家。这次搬家是历史性的,小镇就要荒废了,因为电站的一期呀,二期呀,所有的期的工程都完结了。人们不需要小镇了,于是他们集体找了一个远离大山的大一点儿的城镇。人们真残酷,搬家时还毫不留情扒掉了所有曾经居住过的房子,把能用的砖瓦都装运走了,菜园和花坛一片荒芜。小镇马上衰败下来,到处都是内心激动的忙忙碌碌准备开始新生活的人们,人们的忙乱甚至衬得山脚下那几户原住农人的木讷里多了一丝冷静。

   陶小弋也迫切的想与这个没什么波澜的故乡告别。它太静了,太小了,太枯燥了,她被它压抑着。她以为走出了那个小世界,她的生活就能蓬勃起来。却不知今后的人生里,她越是想摆脱那些深入骨髓的寂寞,它们就越会不由自主的袭来。

   很快她就以为忘记了滔滔的江水,忘记了一两只在她亲手种的小向日葵头上盘旋的蝴蝶,甚至忘记了夏日的午后和山雨欲来之际江边草丛里漫天飞舞的黄蜻蜓。那些飞舞的精灵翅翼单薄金光闪闪,所有孩子都热衷扑捉它们,因为家里的鸡鸭吃了它们产蛋率会明显提高,只有陶小弋永远拒绝参与对蜻蜓们的杀戮。

   在故乡一天比一天萧条的景象中她的视野在新的城镇里开阔了,不久她就在新家旁边的农贸市场上见到了栗子,整整一大筐,灰不溜丢的胡乱堆在路边一个破土篮子里。

   陶小弋看愣了,她的欲望被践踏了。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栗子竟然这么不起眼这么渺小,真是荒唐,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欲望她都没得到过满足。很多年后她读到杨澜的《凭海临风》,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杨澜四岁时正住在上海外婆家,每个周末小舅舅都要带她去淮海路上吃西餐。当她坐在烛光前用银质餐具品尝意大利浓汤时,小舅舅并不吃,只是对她说:女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多见世面,长大了面对花花世界的诱惑才会不为所动。小舅舅的话让陶小弋的心难过得发颤。

  8.

   后来她不再对栗子有什么幻想,失去了幻想的信心,或者为自己卑微的不值一提的欲望沮丧。而需要她上心的事也多起来了,她已经上了初中,是个大姑娘了呀,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来找她。

  可同桌叶琳有一次带了一兜煮熟的栗子上学,课间她把栗子慷慨的摊在桌上。每一颗栗子都饱满光滑,黑褐色,表面有一点点淡淡的光。

   她们的友谊到了吃对方东西不用打招呼,不用客气和尴尬的程度。在理所当然和叶琳分享栗子的时候,陶小弋有点儿激动,可又不想让叶琳看出她的没见识,就淡淡的撇一下嘴:“壳硬,吃起来费劲儿。”

   “硬吗?”

   “怎么不硬!”陶小弋的脸红了,露了怯。

  叶琳不与她争,也不否定她,随便拿起一颗用牙轻轻咬了一下,壳开了,露出金黄的果肉。其实叶琳如果用手指甲压就更科学一点儿,也更好模仿。

  陶小弋也故做镇定的学她的样子咬,却不知轻重的咬碎了,果壳里面的毛皮和果肉都混在嘴里。所以陶小弋有生以来吃到第一颗栗子竟没吃出什么味,干燥的壳子和绵软的果肉缠绵的不伦不类,难以下咽。

  可叶琳压根儿就没留意陶小弋的尴尬,没留意她刚才谬误的言论,她急着让陶小弋给她讲一段年代久远的历史故事。陶小弋知道几千年前的某一个英雄说过的某一句话,但是不知道栗子应该怎么吃。

  不管怎么样托叶琳的福她终于知道了栗子的味道,虽然并不喜欢吃。可她依然很高兴,这是意义非凡的,从此她不再为一个愿望的卑微和渺小而牵肠挂肚,灰心丧气。

  叶琳多么善解人意呀,不拆穿她的装模做样,圆满的解决了陶小弋的这个小愿望。尽管叶琳对自己优良品质毫无觉察,混混沌沌,但她的无知无觉让陶小弋更珍视她那种源于本性的善良,不再戒备她。相当长的时间里,她甚至觉得叶琳就代表美好,与叶琳有关的那段岁月的记忆才变得美好起来,她甚至还明白在适当的时机不耻下问或不耻上问都好过自以为是不懂装懂。

   9.

   叶琳是一个被父母娇惯的独生女,但并没有骄蛮任性的习气,尤其在对待陶小弋上。

   叶琳对友谊的要求和陶小弋截然不同。她不关心朋友对她的付出多少,更在意朋友对她的奉献的接纳程度,她不但喜欢付出还有谦让的美德。

   她也有过几个朋友,可她们大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专一。叶琳可以把好吃的让给她们,可以把好玩的也让给她们,但希望她们中的某一个人可以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对密友的寻觅直到遭遇陶小弋,陶小弋是如此的忠诚,如此的容易满足,全盘接受她的心意。更为重要的是陶小弋从来不干涉也不妒忌她和其他女孩子的关系,独占欲不强,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傻瓜呀。叶琳非常享受陶小弋在感情上的依恋。所以每当两个人意见相左时,叶琳多选择依从陶小弋。

   她零用钱比陶小弋多,买零食的时候也多是她付钱。

  同学间正流行一种名为“阿力达”的雪糕,因为陶小弋爱吃雪糕顶部的葡萄干,叶琳就谎称自己不爱吃,都让给陶小弋,她能从陶小弋的满足里也得到满足。

   在全心全意的付出和全心全意接受的过程里,她们对对方都充满着感激,充满着信任,生活就像美味的葡萄干一样酸酸甜甜,有滋有味,所以她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打其它主意了。

  10.

   初三下学期,春回大地,她们的友谊也像春天一样有生机。每天清晨叶琳都来敲陶小弋的窗子,这是她的义务和权利。虽然陶小弋醒得很早,但她和叶琳都习惯和满足于这个叫和被叫的形式了。早起出去后,先打上一会儿羽毛球,她们会在路边的凉亭里温习功课。而有幸一起出来晨练学习的还有几个要好的男同学,他们自发的隐蔽在在大人们视野不到的凉亭里。

   叶琳学习好,人也漂亮,尤其肌肤胜雪,又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叶琳爸爸是学校的教导主任)在班级里地位特殊,受追捧。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年龄段,同学们一般不会因为你的爸爸是科长局长老板尊敬你,却会因为你的父母中有人是老师高看你一眼。陶小弋没有叶琳运气,没人觉得她那个默默无闻的爸爸也算是老师,她爸爸那时不过在总务处工作,不教课又不当官的老师有谁能认为是老师呢。但是她个人正处在人生中最饱满鲜活的时刻,就连后来容貌中和性格中的缺点在当时也统统被视为优点,被视为可爱之处。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又由于叶琳和陶小弋关系的密切,她们成为班级里引人注目的姐妹花。在那些单纯的注目下,陶小弋和叶琳心照不宣的强调和异性之间友谊的纯洁性,对那些朦胧的情愫遮遮掩掩。想想吧,几个青春的活泼向上的少年一起学习一起嬉戏,加上在那么盎然的春天里,到处是带着露水的牵牛花和浓密的淡紫色的丁香花。

   所以少女陶小弋内心的秘密也像丁香花一样密切从容。

   在一个下雨的清晨,感冒的叶琳没有按时来敲门,陶小弋只好打着伞自己走出家门。她对当时撑的那把伞记忆犹新,蓝地白花,蓝是夜空的深蓝,白是白兰花的洁白。伞下的人都被明净的颜色笼上了几分清新的气息。

   出了楼门刚呼吸到第一口新鲜湿润的空气,她就看到所居点式楼的拐角处,她房间窗下的方位站着一个同样也打伞的少年。

   这个成绩优异的,模样清俊的少年也是和陶小弋叶琳一起学习的朋友。起先他与隔壁班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交好,而那女孩子的家与陶小弋家住对门。最初陶小弋和他势不两立,男孩子身为陶小弋的后桌经常不太有风度的和陶小弋为一寸桌子与凳子之间的空隙争执,陶小弋又方寸不让,不屈从他的霸道。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绝对没理由受他的气。幸好她很少和男孩子为敌,一时还没想起来耍手段报复他。

   课间陶小弋趴在桌子上小憩,男孩子在后面挑衅的唱歌。陶小弋回头说烦不烦,大好时间你唱什么歌呀,男孩子放下歌喉说烦不烦,大好时间你睡什么觉啊。

   后来奇怪的事发生了,男孩子的歌越唱越少,他看起了日本漫画,把一会儿蹙着柳叶眉发怒,一会儿眯着眼睛笑逐颜开的善变的女主角想象成陶小弋。他竟然喜欢上了陶小弋,往日与她的争斗和拌嘴都成了对着她的背影发呆时的回味。

   陶小弋和同桌叶琳形影不离,嬉笑不停,但只要一回头就收敛笑容,绷起脸最大限度的蔑视少年。她的敌我观念很明确,完全无视少年俊秀的外表和优异的成绩,比他还骄傲。 受尽老师和同学宠爱纵容的少年开始很恼火,后来变成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再后来变成心疼她的小脾气。

   陶小弋逐渐发现少年的转变时,一度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已经习惯了当他是敌人,而叶琳还强烈的反对她和少年来往。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种种前因使两个人在幼儿园时期就结为了冤家。叶琳胳膊和少年的肩膀上至今还分别有一个青黑色的黑点儿,是幼儿时代两人互相用铅笔扎出的仇恨的烙印,所以于情于理陶小弋都不应该和少年有什么瓜葛。

   可是,生活中的可是太多了,那是一个骄傲优秀的少年,对门又是那样一个标志的美人,男孩子的移情别恋就格外显得陶小弋魅力非凡。与她虚荣的心情相比,和对门的友谊显得非常不堪一击,而叶琳又是那么娇纵她,她也不具备一个良好的为别人放弃什么的品德。在斟酌了叶琳的宠爱后,她还是陶醉于少年的臣服,以胜利者和征服者的姿态着实折磨了男孩子一气,出尽了在以往斗争中失利引发的怨懑。然而,在她刁钻的折磨和男孩子大度的包容中,她对他终于也产生了好感。没什么不能理解,由横眉冷对的桀骜转变为俯首帖耳的温和,这种巨大的转变本身就是一种魅力,而能够驾驭这种转变的十几岁的少年当然也魅力四射。

   成为朋友以后,为了避免过度刺激对门,尤其是叶琳,陶小弋还得适可而止的避免和他单独相处。虽然有些许不满,叶琳也理解陶小弋的分寸是对她的在意,所以她接受男孩子也加入晨读的队伍,但时刻保持警惕。可在这个灰黑的下雨的清晨,除了少年和陶小弋,再没有人出来了。

   睡眼惺忪的陶小弋看到站在她窗下的男孩子时大吃一惊,男孩子看到陶小弋立刻笑得灿烂无比,好像外面不但没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叶琳像是横在他们当中的一个障碍,一个他们不想也不能去除的障碍。但是这个小小的不能忽视的障碍才使得他们在难得的独处中获得意外的不可多得的喜悦。

   他们一同去凉亭里避雨,凉亭周围长满茂密的花树,刺梅和珍珠梅把凉亭掩映得隐秘幽静。

   身心愉悦的陶小弋专心背一段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她喜欢历史,坚信历史都是前车之鉴。可她一不小心把前车之鉴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时又发现书旁边蠕动着一只绿油油的松毛虫,于是下意识的叫了一声,花容失色。不不,不是花容失色,她不太喜欢赞美自己,她只能回忆当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打几个冷战。

   男孩子的反应非常迅速,迅速的捡起书,迅速的踩死了虫子,又站起来果断的搂住了陶小弋。他没有陶小弋专心,在陶小弋认真背书的时候就一直偷偷瞄着她。

   男孩子的怀抱单薄温暖,因为害怕和天气导致的寒冷,陶小弋过一阵才不再发抖。但陶小弋没有挣扎,她心里最初掠过的是一阵诧异,没想到这样的贸然大胆的举动能发生在这样一个眼神冷漠的少年身上,于是她自作主张的接受了。

   天地一片寂静,只有亭外春雨沙沙。一株黄刺梅竟然不想沾湿,也把一小截枝条伸进了亭子里。男孩子的手规规矩矩从陶小弋的脖子交叉搭在她的胸前,细长的手指始终离陶小弋胸口寸许。也许很短,也许真的很漫长,总之在那段停滞的时间里,男孩子的手一动也没动过。陶小弋紧咬着嘴唇低着头,越过少年修长整洁的手指,她注意到自己的布鞋该刷了,看到裤子褪了色,甚至她还穿着过季的外套。

   那个短暂的瞬间里,他们小心翼翼的感知着对方的体温,共同扶持着一个玲珑易碎的琉璃瓶,然而年少的他们默契的做到了来之不易的平衡,谁都没有失手。葛辉后来告诉她,当一个年轻的男孩儿真正喜欢一个女孩儿的时候,不会起半点儿亵渎之心,而成年以后正好相反。

   总之当时的她陶醉在这个单薄纯洁的怀抱里,内心春暖花开,温情脉脉。他们都是孤独的孩子,给了对方相互的温暖。

  初恋,如果那次短暂的心灵的悸动也算得上初恋,如果十字当头的她敢于承认自己在那个时刻那么满足于那个玲珑少年的怀抱,那么陶小弋的初恋也就盛放在那个阴沉的雨天。

   但从那天起,她再就拒绝和少年独处,不理睬少年迷惑探询的目光。她隐秘的情感在雨天里已经得到了满足,于是果断的把那份珍贵的悸动包藏起来,犯不着再次身临险境。她居然会理智的硬生生的压抑对异性的感情,冷静残酷。她告诫自己永远都不要当痴心女子,这是从红楼梦里得来的教训。在甚至都不明了感情为何物的年纪,她就恐惧和防备痴情对女人可能造成的危害。

   多年以后,当陶小弋拼命想都想不起当初和她们一起学习玩耍的男生的名字时,甚至忘记了那个其实每个刮风下雨的凌晨都偷偷站在自己窗下的少年的面庞,每年的四五月份还都能滋生出些许怀旧的情绪。怀念那一小段岁月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和个性,似乎她的人生也只有那么短暂的日子里没有暴风骤雨也没有阴霾。

  11.

   少女时期的陶小弋像一朵沾着露水的睡莲,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睁开眼睛,风情也随之流露。

   开始她的爸爸对女儿的巨变无所适从,当新单位的同事们夸他有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儿的时候他还摸摸脑袋觉得奇怪。他的女儿难道不是那个经常要被训斥的小丫头片子吗?这可是他从没预料到的奖励,他眼里的女儿向来娇气又计较,不爱吃苦小心眼儿多。然而随着岁月的游走,他那个一抓一大把缺点的女儿竟然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可爱到可以掩盖她的其他小缺点。于是他心中窃喜,把女儿当成他人生中的一小笔没有多少投资却又天上掉馅饼的成功。

   一向严谨的他希望不动声色的补偿从未宠爱过的女儿,哄她开心,于是他帮助女儿促进和好朋友叶琳的友谊。

   他原来并不在叶琳爸爸所在的学校教书,因为单位改制被叶琳爸爸的学校收编,转单位后他在新学校的总务处工作。

   总务处办的公室有一架脚踏琴,他悠扬的琴声常在傍晚时分从窗子里飘出来。正值下午放学和上晚自习之间的空闲,叶琳会跑来听琴。陶小弋本来对琴声没什么兴趣,但她很高兴,觉得叶琳能在爸爸这里得到快乐是她对叶琳友情的一点回报。

   而且,最难得的是,弹琴时陶小弋的爸爸面容舒缓,格调优雅,和往日的严厉刻板判若两人。一箭双雕,她还能看到爸爸最最和蔼的一面。事实上也仅仅在有朋友在场时,陶小弋才能感受到爸爸的温情。

   云淡风轻,无忧无虑。

  12.

   因为叶琳和陶小弋亲密的友谊,两家大人的来往都多了起来。那年大年三十叶琳都在陶小弋家度过,甚至化解了陶小弋父母一场不大不小的口角。好孩子叶琳受到陶小弋全家的喜爱,叶琳似乎改变了他们一些闭塞的生活方式,让他们体会到了家庭以外的友谊和快乐。但陶小弋不大喜欢叶琳的父母,他们不爱对她客套,可是客套会让陶小弋像大人一样有被重视的良好感觉。

   每次在叶琳家吃饭,叶琳的妈妈都凉着陶小弋直接问女儿叶琳:想吃什么?好在叶琳清楚陶小弋的口味,一定会在自己和陶小弋口味的矛盾中选择陶小弋。当时陶小弋不吃荤油做的菜,叶琳为她也彻底调整了口味,责令妈妈不得再使用荤油。几年以后甚至陶小弋被食堂调教得吃开了荤油,叶琳的习惯却改不回来了。叶琳的无私和宠爱足以让陶小弋谅解叶琳妈妈的冷淡,用陶小弋妈妈的话说叶琳的父母是有点儿“木”的好人。

   叶琳那时学习比陶小弋好那么一点点,考试一般也就比陶小弋前那么三两名。可遗憾的是就那么一点点,人们的命运也往往就在一个一个的一点点中被改变,中考时陶小弋考606,叶琳考618,而她们报考的重点高中入取分数线612。

   所以叶琳读省重点,陶小弋读普通高中。当年陶小弋觉得自己很不幸,要知道她的分数不低,甚至超过了其他地区重点高中的录取线。可是她没能生活在别处,所以不但不能和叶琳继续形影不离,还战战兢兢了一个月。她的爸爸恼羞成怒,夸张的蔑视她,让她惶惶不安,而她的分数实在已经不低了啊。

   可对于她的爸爸而言,简直无法接受。他刚刚才以她为荣,她就在这么重要的考试中让他失望。爱之深恨之切,他希望她永远被人夸奖被人羡慕,表里如一的优秀。

   尽管陶小弋遭遇到史无前例的严厉谴责,也不至绝望。因为至少她的朋友是幸运的,陶小弋真心真意的祝福叶琳,替她高兴,淡化了自己落榜的悲伤。

   她对叶琳没有丝毫的嫉妒,除了为自己遗憾,还有隐隐的骄傲,由朋友的优秀引发的骄傲。

   初进高中,她们都为不能每天见到对方深深的遗憾,共同经历思念的痛苦。所幸她们就读的高中距离不很远,同在一个县城,叶琳风雨无阻的在周末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来看她。

   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时每周都有一节体育课,陶小弋的体育老师最大的难题就是尽管每周都强调体育课上一定要穿运动鞋,可每节课都依然有人穿着廉价的质量可疑的皮鞋来现眼。

   夏天陶小弋有一双塑料底的小布白鞋,只在脚面上有一道松紧带,表面上看还可以蒙混体育老师对于“运动鞋”的要求。可是入了秋就不能再穿,鞋面太薄,而且鞋底又硬又凉。

   陶小弋不喜欢运动,就更不会为运动投资。她其实讨厌这种节俭,但还不得不这样,父母的收入太菲薄了,而高中生的体育课又算什么呢?

   叶琳发现这一情况后,就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双运动鞋给她送来了。那是陶小弋第一次穿上真正的运动鞋,柔软又舒适。由于一周只穿一次,她又很精心的爱护,穿了两年也没有磨损的痕迹。而有了那双鞋,她再也没被体育老师不满的目光审视过,再没有因为没有运动鞋躲避过体育课。它不但是一双真正的运动鞋,还是李宁牌。当时在那个地处偏僻经济又不甚景气的北方小县城里,“耐克”和“阿迪达斯”只是很多男生渴望不可及的梦想而已。

   老师们不理解,廉价的运动鞋到处都有的卖,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同学热衷跟体育老师玩猫捉耗子呢。老师们总抱怨你们女孩子只要少买一件衣服鞋子的钱就出来了。老师们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他们不记得自己读书的时代?多数没有运动鞋的女孩子永远都会少买一件衣服。

   陶小弋从舒适的运动鞋上意识到了生活品质的重要性,每个女人都需要一双舒适美丽的鞋子。上半截再华丽光鲜,没有好的鞋子也还是虎头蛇尾,仓促困顿。作家亦舒说过,“脚上的鞋子最能说明一个人的近况。”鞋子首先要舒适,鞋子不舒适脚就像大户人家受气的小妾一样,外表光鲜,可冷暖自知。而鞋子式样如果过于土气,质量即使优良,你的脚还是像永远得不到爱情的好女子,空有兰心慧质,然而养在深闺人未识,无人喝彩。

   鞋子和鞋子的品质天差地别,从此陶小弋不再相信追求物质享受就是虚荣,让脚舒适怎么能叫虚荣?绝对不是虚的,是是实实在在的呀。

   总之为了那双给她带来满足感的运动鞋,为了叶琳给她送运动鞋时说的话,叶琳说我有两双呢,没有地方放,你穿着帮我保管吧。陶小弋都以为她们情同姐妹的友谊之花会长开不败。

   可事与愿违,她们还是渐渐隔膜了。而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她们之间友谊的裂痕竟然源于陶小弋的父亲。

  13.

   高三的冬天,陶小弋的爸爸去世了。去世前的几个小时,在外地读书的陶小弋才得到通知。

   当她匆匆赶到医院时,她爸爸的病房里外聚集了为即将到来的死亡送行的亲朋,妈妈哭的歇斯底里,而她的爸爸,那个无所成就的中年男人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被那么多人隆重的关注。陶小弋哭不出声,眼泪一汩汩的往外涌,嗓子堵的透不过气来。

   她没有晴天霹雳的绝望,在回家的火车上就有了思想准备,尽管前去通知她的好心的阿姨骗她说你爸爸有点儿想你,让你回去看看,然后就一个劲儿让她吃东西。多么善意的谎言,爸爸在什么情况下才能说出想她的话呢,长这么大她都没听到过。

   悲剧在寒冷的隆冬降临,次日凌晨四点陶小弋的父亲没有了呼吸,灰蒙蒙的天开始飘颗粒状的雪花,风像刀子一样划过陶小弋的脸。父亲停止呼吸时陶小弋反倒止住了泪,冷眼旁观母亲的嚎啕和疯狂,不用继续痛苦对父亲来讲是一种解脱,她为什么还如此悲伤?那是陶小弋平生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她的至亲。在那以前,死亡在陶小弋眼里仅仅是一个遥远又煽情的词语,甚至有一种残酷的诗意。比如这样形容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心电波冰雪消融一样的坍塌,化作一条碧绿晶莹线伸向无极的虚空……

   木偶一样被大人们指引着处理完父亲的丧葬,扮演了应该的角色,陶小弋又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可是在她以为最需要叶琳安慰的时刻却再没找过叶琳,就连叶琳几次来看她,她都躲掉了。因为她震惊的发现,从爸爸住院到去世,叶琳的父母一次都没到医院来看过爸爸,甚至事后也没去家里看过妈妈。叶琳父母的表现让陶小弋怀疑是否真的和他们有过交往,她起先很困惑,后来开始怨恨他们的冷漠,尽管妈妈说叶琳的父母是很“木”的好人,陶小弋还是觉得对这样的悲剧还能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木”,这个“木”就有“麻木”的嫌疑了。

   她不太厚道,也不豁达,不愿意往好了想他们。而将心比心,却更不能容忍,她不能自已的把对叶琳父母的失望迁怒到叶琳身上,尽管叶琳本人在寒假里看望过好几次陶小弋的妈妈。在叶琳单纯的,单纯的连真正的悲伤都没有触碰过的生命轨迹中,陶小弋的悲伤让她感同身受。善良的她每次去陶小弋家都不空手,有时是一兜苹果,有时是一篮橘子。当时叶琳也只有十六岁,但她懂得体谅朋友家生计的艰难。

   可陶小弋对叶琳的要求太高,内心的天平失衡了,谁都可以不理会她家的灾难,只有叶琳的家人不能。尽管她从来不想失去叶琳,就连她妈妈都还像从前那样喜欢叶琳,她心里的芥蒂也还是让一腔赤诚的叶琳感受到了。

   背叛起始于陶小弋,当然她们都不想完全放弃对方,所以后来她们为了友谊而友谊。刻意操纵的感情很让人疲惫,好在她们在各自的高中生活里都有了其他朋友,可以从其他人的友谊中得到一些调节。

  14.

   人生有很多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很多年陶小弋都深深遗憾没有一个宠爱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她去同学家玩,见到那个胖胖的女孩儿把一只刚刚嚼完的油炸蚕蛹吐到她爸爸的大手上,可她爸爸居然不生气。又一次在另一个同学家写作业,发现同学居然有决定晚饭吃什么的权利,陶小弋才明白自己的父亲有多严肃。

   陶小弋得到的教育是小孩子不能挑食,懂礼貌,女孩子更不能爱美。

   所以她一贯对食物没什么见解,不吃零食,不说脏话,没有很多女孩子的习气。

   她父亲在某些方面的压制很成功,稍微长大一点儿的时候陶小弋看到其他女同学用凤仙花汁染指甲,用凤仙花的嫩茎做项链,或者用波斯菊编帽子戴的时候,心里连一点儿向往都没有,也不觉得她们因此漂亮了。那时她的审美里就不再有过于花俏的事物,不像那个年龄的女孩子。包括后来她读红楼梦,读到薛宝钗的房间简单省事的像雪洞一样的时候,就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她。难得一个富贵小姐不讲究罗帏绣栊,不在乎雕梁画栋。甚至因此原谅了她扑蝶时对林妹妹的陷害,认为那不过是下意识的趋吉避凶,金蝉脱壳,未必存心害人。而曹雪芹也只能让扑蝶的宝姐姐用无辜的林妹妹打掩护,别无他选,谁让她是国色天香的宝姐姐,谁让她是倾国倾城的林妹妹。

   当然她的父亲没能绝对控制她,有一个阶段他规定子女每天早上跑步半个小时,过关的标准是半个小时后他们额头上必须出现汗珠儿。陶小弋只得在父亲视野不到的范围里逛足了时间后偷偷在额头抹上广场上铁栏杆下的晨露交差。这么看父亲的严厉不但没能从根本上帮她树立坚强意志,反倒促使她学会口是心非,投机取巧。

   父亲还热衷给姐弟俩树立学习榜样,他树立的榜样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不可超越。他以为差距大的榜样能让儿女永远不自满,永不歇气儿的追。甚至他还举过一个永远考第一的榜样,在考了一次第二时竟然羞愧自杀了。他当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有这样的结局,但是他觉得自杀孩子的好胜精神是可贵的。他自己与世无争,默默无闻,却总希望子女一鸣惊人,出类拔萃。而那个毛骨悚然的榜样一直令陶小弋心有余悸,难道大人都喜欢不正常的孩子吗?

   其实在对待榜样的问题上,陶小弋早就有自己的见解。她想不通身为普通教师的爸爸为什么不给自己也找一个同龄的事业有成的榜样鞭策自己呢?把自己从没有达到的理想都一股脑儿压在子女身上,这究竟是负责还是不负责?大人们真自私,自己做一份不需要动什么脑筋的平凡的工作,却一心八伙儿指望孩子的脑袋天天转个不停,上天入地。大人们常说的理由是“我们当年没赶上好时候呀,哪像你们?”这话也够虚伪,难道所有的不成功不得志都是外界原因造成的?只有事业有成的人才赶上了好光景?

   当然她对父亲的质疑不够有力度,至少很片面,她的父亲为她的成长付出的辛劳就数不清。在她很小时候她爸爸每天凌晨都风雨不误的到对面的江上打小鱼给她和弟弟吃。那些野生的小鱼是最好的营养品,而被煎得香喷喷的小鱼只是她和弟弟吃。

   深秋下雨的夜晚她爸爸还去江对岸的山里抓蛤蟆,冬天她和弟弟每天早上的佐餐就是被串在铁丝上活活晒死的母蛤蟆肚子里半透明的油脂。陶小弋一度很厌恶那种残酷的营养品,其实那些东北深山里的野生蛤蟆油价格昂贵,营养丰富,美容养颜,是大补之品。长大以后她才知道,可爸爸已经去世了,她再也没能吃到。

   要知道她和弟弟出生时体重都没超过五斤,特别是一生下来就紫青脸,抽风不能呼吸的弟弟,只有三斤而已,医生都建议放弃了,所以父母对他们的身体关注到了苛刻的程度。小时候分东西吃时,陶小弋眼尖手快,总能挑到大份,所以父亲人为的给陶小弋设障碍,曾经陶小弋对这种不公很忿忿不平过。

   陶小弋的爸爸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作为一个传统的平民知识分子,他对于某些事物有着执着的坚持,比如刻板保守,不苟言笑的教育方式。但他绝不是一个乏味的人,他很早就教儿女识字,很早就让他们接触书籍,要知道书籍是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他在图书方面的宽松曾经让陶小弋迷惑过,既然要求她中规中矩,谨慎朴素。为什么让她在童年时代就接触那么丰富广博的图书呢,除了童话,传记,甚至还有史书,报告文学和武侠小说。

   如果不想让一个女孩子充满激情,那就不要让她接触钢琴,如果不想让她的思想复杂早熟,那就不要让她读课本以外的书。陶小弋的爸爸或许是矛盾的,既希望女儿像白纸一样简单纯洁,又怕她不懂变通苍白乏味。总之,陶小弋的内心在丰富的精神食粮的灌注之下自由的蔓生着狡黠的智慧和妩媚的花朵。这与缺乏色彩的暗淡朴素的现实生活产生了强大的对比,导致她盼望长大和独立的心情和成年以后渴望青春永驻的心情一样强烈。

   陶小弋一直都对不完美的爸爸怀着抱怨,但是最终他震撼了她,让她刻骨铭心。

  15.

   陶小弋的爸爸仅仅在病床上缠绵十五天就撒手人寰,不是得了急病,而是慢性疾病晚到了不能再晚的晚期。医生说病人的意志力太可怕了,疼痛至少已经折磨他十几年了。这很令人震撼,也就是说他在忍受平庸碌碌的精神痛苦的同时也忍受了难以言表的肉体痛苦。

   其实在他去世的一年以前,在儿子陶小戈又考了一个糟糕的成绩时,他痛心疾首的在饭桌上指着自己的胸腔对他说,你快把我熬死了,我这里早就坏了,一进医院就出不来了。陶小弋正在啃一只鸡腿,爸爸的话让她难过得再也咬不下去。她没相信他悲剧性的预言,也拒绝相信,因为他总爱说一些令人绝望的话,她悲哀的想爸爸就连一只鸡腿都不让她吃安心。

   她的爸爸在有生之年从不关照自己的身体,给人一种不珍惜生命的错觉,其实没有人不眷恋生命。病床上和同事聊天时他还期待着身体恢复以后,儿女能够自食其力以后,他就回到老母亲所在的那个小山村去开一亩荒地,养一群小鸡小鸭,做一个快乐的农夫。他的本质是一个充满诗意的人,喜好音乐和文学,有垂钓的耐心,有隐士风格。

   他自作主张的把自己的生命线拉得那么长,但拒绝医生给他用一种效果很好的人血蛋白。因为太昂贵了,五百块钱一支。他明知道昂贵的药才能救命,至少能延长生命。不是舍命不舍财,也不是吝啬,而是他没有多少钱,再说和他一双儿女的前途相比,他自己的生命简直轻如草芥,轻如鸿毛。怎么能花光不多的积蓄呢,怎么能让儿女以后的学费没有着落呢?妻子居然还要把家里仅有的一套老旧的六十平米的楼房卖掉给他治病,房子不是不可以卖,但是只能为了子女读书卖。

  他对子女学业的关注很执着,甚至只在去世的前一天才让人通知他们,所以他都没有最后的话留给子女。当女儿回到他身边时,他的血压只剩下40左右,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有瞳孔还能拼命集中。

   当浑身插满管子的他终于见到女儿时,干裂的嘴唇努力颤动几下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但陶小弋还是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可以说是父亲对她的一个要求,弥留之际最后的要求。

   不是光宗耀祖,不是出人头地,仅仅是要陶小弋给他一口水喝。

  仅仅是一口水。谁都会认为一口水这样的愿望,是多么的简单明确,多么轻而易举就能达到。可对于陶小弋而言,这个愿望简直就是上天给她开的一个最荒唐残忍的玩笑。

   她永远也完成不了父亲最后的要求,因为那时的父亲已经丧失了吞咽功能,一口水可能马上要了他的命。最后陶小弋只能哭着用湿毛巾把清水一滴滴滴到爸爸干裂的嘴上,他的嘴唇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血迹。这个黑色的镜头给她留下了阴影,有一段时间,陶小弋总把父亲因身体器官功能衰竭的死亡不真实的理解成是渴死的。在她有限的生命历程里,悲伤的极限就定格父亲那个简单却无法完成的要求上。甚至她还有了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绝不浪费一滴水,看到公共场合的水龙头哗哗流就去拧紧,洗衣服的水都存积在大盆里冲厕所用。

   她曾经悲痛的,苍白的对爸爸承诺她一定会考上大学。以为这就是爸爸对她最大的希望,以为这样她的爸爸就能瞑目。

   可是,她的爸爸思想停止的瞬间,这个半生落魄,半生坎坷的男人眼前浮现出的最后的景象竟然只是某一个天边一颗月伴星的傍晚,他轻柔的弹着脚踏琴,而水莲花一样的女儿双手支着下巴,静静的在他的面前发愣,眼神干净透彻。而这个短暂的永恒让他整个渺小的人生都在无人觉察中升华成了一种脱于贫贱琐碎的高贵。

   他最大希望的就是女儿的人生能够幸福快乐,花朵一样美丽祥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压抑的心灵甚至达到了某一种回归,他当然不想离开至爱的亲人,可他的家离得太远了。

   丧事过后重新回到课堂上,很多同学做好了安慰陶小弋的打算。可她超乎寻常的自尊克制,像操场上被风雨洗礼过的柳树叶一样坚韧。父亲的离世没有让她绝望,很快她就试图弱化灾难的影响。她也不愿意接受怜悯,他们的关照只会刺激她对生存现状更一目了然。

   最终时间帮了她的忙,至少没在她的脸上留下灾难的痕迹。她的内心在迅速的成熟,创伤被裹起来。她再不为一株被踩踏过还能开花的车前子或猫耳朵草心疼,她自己就是一株即将经历人生风雨的小草呀。

  她已经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伞。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个不完美的男人能为了她的一个跟头去打一个泼妇的耳光,只有他能心甘情愿的为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她已经永远的失去他了。

   她一直以为过去的人生里,得到的东西太少了,甚至没有过一件漂亮的衣服,一件可心的礼物。父亲对她只有出于血缘上的责任和义务,把她当成亲手种下一棵种子。但却拒绝这颗种子长出平庸的作物,而且他不能接受种子平庸的脆弱甚至强于了种子本身。

   现在她明白即使这样,即使他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他也用自己宝贵的生命灌溉了她。不管怎么样,她亏欠他,不能补救的亏欠。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所以她要保护他的妻子,她的母亲。

   在最不应有负担的灼灼华年里,陶小弋给自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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